李守貞盯著總倫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起趙修己——那個早就離開他的術士。趙修己當初說過什麼來著?
“時命不可,勿妄動。”
趙修己走了。總倫來了。總倫說“必為天子”,趙修己說“勿妄動”。一個說好聽的,一個說不好聽的。他信了說好聽的。
李守貞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出去。
城破的那天,郭威的兵從三面攻入,北門果然無人防守——但沒人從北門跑。因為李守貞沒有跑。
他在衙署裡堆滿了柴草。
總倫也被抓了。他被押到郭威面前時,郭威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個說‘一人一騎’的和尚?”
總倫低頭不語。
郭威揮了揮手:“推出去。”
李守貞全家自焚。訊息傳到汴梁,劉承佑在明德樓搞了個盛大的受俘儀式。李守貞的首級被掛在南市示眾,總倫等一干人被押到西市處斬。
趙修己呢?他早已回了浚儀老家,繼續做他的普通百姓。後來郭威建立後周,有人舉薦趙修己出來做官,他婉拒了。他說:“我當年勸李守貞別妄動,他不聽。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活得比總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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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說
臣光曰:李守貞之反,非反於兵戈既起之日,乃反於“自謂舉無遺策”之一念。夫以宿將之資,據完固之城,擁久附之眾,使稍自斂抑,守臣節以待時,未必不終老於富貴。而乃惑於妖僧之諛,矜於一矢之中,遂謂天命在手,雖磨滅將盡猶不悟,此誠所謂“自欺”者也。世之亂臣,其始未嘗不有可恃之資,其終未嘗不有可鑑之禍。恃其資而忘其禍,此李守貞所以蹈火而不悔也。後之覽者,可不戒諸?
作者說
司馬光說得對,但他說得太客氣了。
李守貞的問題不是“自欺”——是自我感覺良好。自我感覺良好比自欺更可怕。自欺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可能在騙自己,自我感覺良好的人連“騙自己”這個念頭都沒有。
你看李守貞的三重“良好”:
第一重,他覺得劉承佑年輕就不行。十八歲的皇帝怎麼了?人家爹留下的班底——郭威、馮道——哪個是吃素的?但他不看這些,他只看“年輕”兩個字,然後自動推匯出“不行”。這是選擇性失明。
第二重,他覺得“舊將威望”是硬通貨。在亂世,舊將威望確實有用,但前提是你得持續經營。李守貞的經營方式是什麼?收留亡命,修城練兵。這叫經營?這叫擺爛之前的熱身運動。威望不是存進銀行就有利息的,你不維護,它自己會貶值的。
第三重,他覺得“必為天子”這句話值錢。總倫說了,他就信了。趙修己說了相反的話,他就不聽。一個人只聽得進好話的時候,他的耳朵就已經不是耳朵了,是垃圾桶——專門接收讓自己舒服的垃圾。
李守貞的悲劇在於,他一直在“感覺”,從來沒有“面對”。感覺皇帝不行,感覺威望還在,感覺天命在手。感覺這東西,在自己腦子裡是真理,在別人眼裡是笑話。
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點:李守貞寫信求援契丹、南唐、蜀國,信使全被抓了。這件事本身就很說明問題。如果他的反叛真是“天命所歸”,信使怎麼會一個都送不出去?三封信,三個不同方向,三個信使,三條路線,全被截獲。按機率算,這已經不是運氣問題了,這是系統問題——他的“系統”從頭到尾就不支援“天命所歸”這個假設。
但李守貞不這麼想。他只會想:運氣不好。
一個人把系統性失敗歸因於運氣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本章金句
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往往最後一個知道自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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