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鎮上趕集。
冷志軍天不亮就起來了,把攢了一個夏天的藥材裝了兩個麻袋——黃芪、黨參、五味子,還有巴圖去年秋天挖的那株靈芝的邊角料,靈芝主體去年賣了,剩下的邊邊角角曬乾了也能入藥。他把麻袋往院門口一擱,轉身去圈欄裡給踏雪添了一槽草料,又檢查了一遍馬車上的繩釦和車板。這輛馬車是去年秋天從鎮上淘來的二手貨,車架子是榆木的,結實得很,可車軲轆的輻條鬆了兩根,他前陣子自己緊了緊,又用麻繩纏了兩道,跑起來咯噔咯噔響,但不礙事。
巴圖從新木樓下來的時候揹著一個揹簍,裡面裝著胡安娜烙的一摞蔥油餅和兩壺水,還有林杏兒用布包好的幾塊冰糖——她讓巴圖到鎮上給她買一包紅頭繩回來,辮梢上那兩根已經褪色褪得發白了。巴特爾也跟出來了,他這回沒背揹簍,挎了一個帆布兜子,兜子裡裝著胡安娜列的單子——鹽兩斤、醬油一瓶、醋一瓶、火柴兩包、煤油五斤,還有林杏兒要的紅頭繩、胡安娜要的針線盒子、冷志軍要的砂紙。單子寫在舊報紙的邊角上,字跡歪歪扭扭的,是胡安娜的手筆。
冷志軍把兩個麻袋搬到馬車後鬥裡碼好,巴圖和巴特爾也上了車,坐在麻袋上面。冷志軍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韁繩一抖,踏雪打了個響鼻,四蹄踏著土路嘚嘚地走了起來。從屯子到鎮上大約三十里地,土路坑坑窪窪的,馬車走在上面上下顛簸,麻袋裡的藥材被顛得沙沙響,巴特爾坐在麻袋上像坐在彈簧上,屁股一顛一顛的,顛得他直咧嘴,可還是覺得好玩,顛一下笑一下,被巴圖瞪了一眼才憋住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鎮子的輪廓從路盡頭的坡頂上露了出來。灰撲撲的一片屋頂,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幾根菸囪冒著淡淡的炊煙,在無風的早晨筆直地升上去。鎮子比屯子大得多,有兩條十字交叉的街,街兩邊開著供銷社、糧站、郵局、衛生院和幾家小飯館,逢集的時候周圍幾十裡地的屯子人都往這兒趕,擠得街上水洩不通。冷志軍把馬車趕到鎮子東頭的車馬店門口停下來,付了兩毛錢的停車費,把踏雪交給店裡的人喂著,帶著巴圖和巴特爾扛著麻袋往供銷社後面的藥材收購站走去。
藥材收購站開在供銷社後院的一間平房裡,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子。屋裡光線暗,靠牆擺著一排貨架子,上面堆著各種藥材樣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苦中帶甘,混著陳年木頭的黴氣。收購站的老周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噼裡啪啦的算盤珠子響得跟炒豆子似的。冷志軍把麻袋往櫃檯上一放,解開袋口讓老周驗貨。老周湊過來抓了一把黃芪在手裡看了看,又掐了一截黨參嚐了嚐,點了點頭,給了個公道價。冷志軍也不還價,收了錢揣進貼身的兜裡,拍了拍兜面,帶著巴圖和巴特爾出了收購站。
走到供銷社門口的時候,冷志軍看見臺階上圍了一圈人。人堆中間站著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來歲的年紀,歪嘴斜眼的,一邊嘴角往上吊著,像是常年掛著一絲不陰不陽的笑,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稀拉拉的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醬色的胳膊,胳膊上青筋暴起,像兩條蜿蜒的蚯蚓。那人正站在臺階上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一隻手在半空中比劃著,手指頭又粗又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是常年打獵的人手上都有的那種顏色。
“……我跟你們說,你們那些獵法都太老實了!下套子還得等它自己鑽,等半天沒動靜。我用的是啥?毒餌!拌了藥的玉米糝子往獸道上一撒,第二天來收就行了,省事!上個月我一晚上下了二十個套子,第二天早上收的時候,八隻狍子三頭野豬,全倒那兒了!你們算算,這得值多少錢?”
圍著的幾個人有瞪眼的,有咂嘴的,有一個老漢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可大部分人還是被唬住了,豎著耳朵聽著。李老歪見有人聽,更來勁了,從兜裡摸出一個小紙包,在手裡掂了掂:“看見沒?這玩意兒就是藥,我託人從南邊弄來的,毒性大得很,撒下去走不了幾步就倒。不用打槍不用下套,省事省力,你們誰想要我勻點給你們……”
冷志軍站在人群外面,聽著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鑽進耳朵裡,眉頭越擰越緊。他認出了這個人——歪嘴斜眼,下巴上一撮稀鬍子,跟屯子里人說過的那個外屯獵戶對上了。李老歪。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巴圖站在他旁邊,拳頭已經攥起來了,被冷志軍看了一眼,又慢慢鬆開了。
李老歪正吹得起勁,一轉頭看見了冷志軍。他的目光先是在冷志軍臉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掃了掃——看見了冷志軍腰間的獵刀,看見了巴圖背上的弓,看見了巴特爾手裡提著的藥材袋子。他把嘴裡的話嚥了回去,歪著嘴笑了笑,從臺階上走下來,湊到冷志軍面前站定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李老歪比冷志軍矮了半個頭,可他仰著脖子歪著頭看人的樣子,反倒像是在居高臨下地打量對方。
“你就是那個姓冷的?冷志軍?”李老歪歪著嘴問,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揶揄味兒。
冷志軍點了點頭。
李老歪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了一嘴被煙燻黃了的牙:“聽說過你。林場的護林員,管著北面一大片山場,屯子裡的人都捧著你,說你打獵有兩下子。我還聽說你養了好幾條狗,還有鷹?排場不小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酸溜溜的,像是在誇可聽著又不像誇。
冷志軍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他。李老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歪了歪脖子,伸手在臉上搓了一把,又開口了:“你那片山場我打聽了,林子密,獸多,是個好地方。我那邊的山場不行了,這兩年打得太狠,狍子野豬都少了。你那片不錯,啥時候有空我去轉轉,跟你切磋切磋。”
“我的山場不歡迎下絕戶套的人。”冷志軍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像釘子一樣一根一根地釘進地裡。
李老歪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歪嘴往下一撇,眼裡閃過一絲陰狠,可隨即又堆起了笑,只是那笑已經變了味兒了:“絕戶套?這話說得多難聽。我那也是為了填飽肚子,家裡好幾張嘴等著吃飯呢……”
“你家幾張嘴我管不著。”冷志軍打斷了他,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可你下毒餌毒死母鹿的事我聽說了。母鹿肚子裡還揣著崽,你掏出來就扔了。這種事兒,我們這片山裡容不下。”
李老歪臉上的笑徹底收了。他的三角眼眯縫起來,歪嘴抿成了一條線,下巴上那撮稀鬍子一抖一抖的,盯著冷志軍看了好幾息。周圍的人都不出聲了,空氣裡繃著一股子勁。李老歪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姓冷的,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山是國家的,不是你家的。你管得了你自己那片,管得了別的?”
冷志軍沒有退,他看著李老歪的眼睛,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管不了別的,可你進我的山場不行。我的話撂在這兒了,你聽不聽隨你。可你要是進了我的山場讓我撞見——”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李老歪臉上慢慢移到他別在腰後的那把獵刀上,又移回他臉上,“你就別想再打獵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李老歪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狠話,可到底沒有說出口。冷志軍身上的那股勁兒跟別人不一樣——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並不兇,可整個人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紋絲不動,連一絲多餘的搖晃都沒有。李老歪在山上打了半輩子獵,見過各種猛獸,也見過各種人,他知道哪種人惹得起哪種人惹不起。眼前這個姓冷的,是後一種。
李老歪哼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伸手在鼻子上蹭了蹭,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了一句“行行行,你厲害”,然後轉身朝供銷社旁邊的巷子裡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歪著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看了渾身不舒服的東西:“冷志軍,咱走著瞧。”
冷志軍沒有理他,轉身帶著巴圖和巴特爾往車馬店的方向走去。巴特爾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藥材袋子,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走了一段之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李老歪已經拐進巷子裡不見了。巴特爾轉過頭來,緊走兩步跟上冷志軍,小聲說了一句:“冷叔,那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歪嘴斜眼的,跟畫本里的壞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冷志軍沒有接話,巴圖走在旁邊,伸手拍了一下巴特爾的後腦勺,說了句“少說兩句”。巴特爾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三個人在供銷社裡把胡安娜單子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買齊了——鹽、醬油、醋、火柴、煤油,又去隔壁的百貨櫃臺給林杏兒買了一包紅頭繩,胡安娜的針線盒子也挑了一個,冷志軍的砂紙買了兩張粗的兩張細的。巴特爾在糖果櫃檯前面站了好一會兒,盯著玻璃罐子裡的水果糖咽口水,被巴圖拽著後領子拖走了。冷志軍把東西都裝進一個麻袋裡扛在肩上,出了供銷社往車馬店走。走到車馬店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朝供銷社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人來人往的,沒有李老歪的影子。他收回目光,把麻袋往車斗裡一丟,解開拴馬的韁繩,翻身上了車轅。
回程的路上,日頭升到了正頭頂,把土路曬得發燙,車輪碾過去揚起一道細細的塵土,在車後拖成一條黃龍。巴特爾坐在麻袋上面,手裡攥著一根紅頭繩甩來甩去,紅頭繩在日光裡亮得像一小段火焰。巴圖靠著麻袋坐著,弓放在膝蓋上,弓弦鬆了半圈,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弦上的蠟線,撥一下響一下,低低的嗡嗡聲混在車輪的咯噔聲裡,不仔細聽都分辨不出來。冷志軍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韁繩鬆鬆地搭著,踏雪不用趕,自己認得回家的路,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地響著,不急不慢的。
冷志軍坐在車上沒有回頭,可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李老歪最後那個笑和那句“走著瞧”。他在山裡跟人打過不少交道——有規矩的獵戶、沒規矩的偷獵者、進山採藥的、迷路的、偷木頭的——每種人都有每種人的對付法。可李老歪這種,歪嘴斜眼、陰陽怪氣、明面上笑嘻嘻背地裡捅刀子的,他還是頭一回碰見。這種人比明著來的更難纏,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從哪個方向咬你一口。
冷志軍收回思緒,抖了一下韁繩,踏雪小跑了兩步,車輪碾過一個淺坑顛了一下,巴特爾在車斗裡被顛得彈起來又落回去,手裡的紅頭繩差點飛出去。他攥緊了紅頭繩,衝著冷志軍的後背喊了一聲:“冷叔你慢點!”冷志軍沒有回頭,可手裡的韁繩鬆了鬆,踏雪的步子緩了下來。馬車在午後明晃晃的日光裡沿著土路慢慢往屯子的方向走,車後揚起的塵土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聚起來又吹散了,反反覆覆的,像是這一路上誰也沒說出口的那些話,飄在半空中,一時半會兒落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