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來了。
頭天晚上他把布袋裡的東西擺在堂屋桌上,跟胡安娜說了山裡的情況。胡安娜聽完沒吭聲,把那隻裝著毒餌的布袋往桌角推了推,說了句“吃飯”,就轉身進了灶房。吃飯的時候桌上誰也沒提這事,可巴圖扒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巴特爾悶著頭把一碗酸菜湯喝得呼嚕響,連追風蹲在桌底下都感覺到了空氣裡的不對勁,尾巴耷拉著不敢搖。
天剛矇矇亮,冷志軍就帶著巴圖和巴特爾出了門。胡安娜站在院門口遞給巴圖一包乾糧,又塞給巴特爾一壺水,沒多說什麼,只拍了拍巴特爾的後背說了句“聽你冷叔的”。巴特爾點了點頭,把水壺往揹簍側兜裡一塞,快步跟了上去。
追風走在最前面,鼻子在地上一路嗅著,尾巴微微翹起來但不時掃一下地面。三個人沿著昨天走過的山路重新進了山場,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昨天發現毒餌的那片獸道。冷志軍蹲下來看了看,昨天他們撿走毒餌之後那一片地面只剩光禿禿的泥地和落葉,可旁邊幾條岔出去的獸道上又出現了新的玉米糝子,黃澄澄地散在落葉之間,在晨光裡格外扎眼。
“又撒了,昨天夜裡來的。”冷志軍捏了一粒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是跟咱們耗上了。”
巴圖蹲在旁邊撥開一叢蕨草,草根底下發現了一個腳印——正是昨天那種大號膠鞋的印子,鞋底豁口清清楚楚,踩在鬆軟的泥土上足有一寸來深。“冷叔你看,往這邊走了。”
冷志軍看了看腳印的方向,朝西北,沿著一條更窄的獸道往山坳深處延伸。他站起來,把背上的獵槍緊了緊,朝追風點了一下頭。追風鼻子貼著地面一路嗅過去,身子壓得低低的,耳朵朝前豎著,步子不急不慢地往前走。三個人跟在後面,排成一列,冷志軍走在最前面,巴圖居中,巴特爾殿後,腳步都放得極輕,踩在落葉上儘量不發出聲響。
沿著獸道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腳印在一處溪溝邊上斷了。溪溝不寬,水也淺,只有腳踝深,嘩嘩地流淌著,水底的卵石被沖刷得光溜溜的。追風在溪邊轉了兩圈,鼻子在溪水錶面上嗅了嗅,然後踩著水裡的石頭跳了過去,在對岸的泥地上繼續嗅了兩下,回頭朝冷志軍低低地“嗚”了一聲。冷志軍踩著石頭過了溪,蹲下來看了看對岸的泥地,果然又發現了那個大腳印,鞋底的豁口在溼泥上印得清清楚楚。
過了溪溝之後,地勢陡然陡了起來。前面的山坡上長滿了密實的榛柴和藤蔓,人走進去得彎著腰撥開枝條才能前進。冷志軍把獵槍揹回肩上,從腰上拔出砍刀,一邊走一邊劈開擋路的枝條,遇到特別粗的藤蔓就砍斷或者用腳踩平了再過去。巴圖跟在後面用弓撥開兩側的灌木,巴特爾走在最後面,用柞木棍把被踩彎的枝條挑起來,免得彈回來打著臉。追風在灌木叢底下的空隙裡鑽來鑽去,身子靈活得很,一會兒在前面探路,一會兒又鑽回來看看人跟上了沒有。
爬過第一道山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坡頂的樹稍微稀一些,日頭直直地曬下來,把人曬得後脖頸子發燙。冷志軍站在坡頂朝四面看了看,坡下面是一條更深的山溝,溝對面的山坡上長滿了密不透風的落葉松,樹冠層層疊疊地把整面坡裹得嚴嚴實實的,底下一片幽暗。追風站在坡頂的灌木叢旁邊,鼻子朝溝對面的方向抽吸了兩下,然後回頭看了冷志軍一眼,耳朵朝前動了一下。
“過去了。”冷志軍蹲下來看了看坡面上的泥土,坡度陡,泥土松,腳踩上去會往下滑,可腳印還是能看出來——鞋底豁口在鬆土上劃出一道斜斜的拖痕,一路延伸到坡底。他站起來,沒有急著下坡,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坡面的土質和植被情況,然後選了一處榛柴比較密的位置,用手抓住榛柴的枝條當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巴圖學著冷志軍的樣子抓著灌木枝條往下走,巴特爾年紀小腿短,夠不著低處的枝條,就蹲下來用柞木棍撐著地面,一步一蹭地往下挪,屁股上沾了兩塊黃泥印子也顧不上拍。
下到溝底之後,三個人歇了一小會兒。溝底有一條更窄的溪流,水聲細細的,從石頭縫裡滲出來匯成一股,在溝底積了一個淺淺的水窪,水窪邊上有動物來喝水的腳印,有狍子的也有野豬的,可混在裡面的還有那雙大號膠鞋的印子。冷志軍蹲在水窪旁邊洗了把臉,又灌了兩口水,站起來朝對面的山坡看了看。對面那片落葉松林長得極密,樹幹一棵挨著一棵,枝椏交錯著把林下的空間遮得暗沉沉的,從外面看進去只能看見一片幽深的黑色,什麼都看不清。追風站在溝底朝對面的林子哼了一聲,尾巴夾緊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冷志軍。
“走,上去看看。”冷志軍把獵槍從肩上摘下來端在手裡,踩著水窪裡的石頭過了溪,朝對面的落葉松林走了過去。
進入林子之後,光線一下子暗了好幾度,頭頂上的樹冠密不透風,把日頭擋得嚴嚴實實的,林下只有一層薄薄的散射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地面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帶著一股濃重的松脂味和腐殖質的潮氣。這裡的樹比外面的粗得多,樹幹底部裹著一層深褐色的老皮,上面裂開了一道道縱向的溝紋,溝紋里長著綠色的苔蘚和白色的地衣。追風走在這片林子裡格外安靜,爪子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身子壓得極低,鼻子在空氣中細細地抽吸著,耳朵不停地轉來轉去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冷志軍忽然停住了。他聞到了一股煙味,比昨天聞到的稍微濃一些,混著一種烤焦了的油脂氣味。他蹲下來,朝巴圖和巴特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側耳聽了一陣——前面的林子裡有動靜,很輕,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颳著樹皮,沙沙的,隔一會兒響一下。追風蹲在冷志軍腳邊,身子繃得緊緊的,耳朵朝前豎成了一條線,尾巴平伸著,盯著前面的方向一動不動。
冷志軍端著槍貓著腰往前走了十幾步,從一棵大松樹的樹幹後面慢慢探出頭去。前面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小片稍微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搭著一個窩棚——比昨天發現的那個臨時營地正規多了。窩棚是用幾根粗木棍搭的架子,上面蓋著一層油布和一層厚厚的枯枝落葉,搭得嚴嚴實實的,看著能住人。窩棚門口有一堆熄滅了的火堆,火堆旁邊架著一根橫木,橫木上掛著一副剛剝下來的獸皮,還在往下滴著血水。一個身材壯實的男人正背對著冷志軍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獵刀在刮那張獸皮上的殘肉。那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後背寬厚得像一堵牆,腦袋又大又圓,剃得光光的,頭皮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光。他的腳上穿的正是那雙大號膠鞋,左腳鞋底外側的豁口在火光映照下清清楚楚。
冷志軍蹲在樹後面觀察了好一會兒。那人刮完了獸皮站起來,轉了個身,冷志軍看清了他的正臉——四十來歲的模樣,滿臉橫肉,腮幫子鼓著,下巴上留著一圈亂糟糟的胡茬,一雙三角眼眯縫著,嘴角往下耷拉著,面相兇得很。他站起來之後從窩棚裡面拽出一隻被夾斷腿的狍子,狍子還活著,後腿被鐵夾子夾得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哀鳴。那人蹲下來,用手裡的獵刀在狍子脖子上比了比,然後一刀捅了進去。狍子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四條腿蹬了幾下就不動了。
冷志軍看著這一幕,握著獵槍的手指關節泛白。他蹲在樹後面沒有動,又觀察了一陣,確認窩棚周圍沒有其他人,才慢慢退回去跟巴圖和巴特爾會合。他把看到的情況低聲跟兩個人說了,巴圖聽完拳頭攥得咯咯響,巴特爾咬著嘴唇,臉漲得通紅。
“冷叔,咱們上去把他按住。”巴特爾壓著嗓子說。
冷志軍搖了搖頭。“不急。他窩棚在這兒跑不了,先把證據收齊了再動手。”他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又看了看日頭的方向,“先退出去,別打草驚蛇。回去叫人,明天來收拾他。”
巴圖看了冷志軍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三個人順著原路慢慢退出了落葉松林,一直退到溝底的溪流旁邊才停下來。冷志軍蹲在溪邊洗了洗手,站起來對巴圖和巴特爾說:“這個人不是一般偷獵的。他有窩棚、有工具、有存糧,是打算長住在山裡的。你們看他那張獸皮,剝得利索,刀口整齊,這個人殺過不少東西,手上不乾淨。咱們明天多帶幾個人來,不能讓他跑了。”
巴特爾聽了這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柞木棍,又看了看冷志軍,說了一句:“冷叔,明天我站前面。”
冷志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站你哥後面。”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出了落葉松林之後,日頭已經過了正午,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斜斜地照下來,把林間的小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的。追風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尾巴重新翹了起來,耳朵也放鬆了,不再像在林子裡那樣繃得緊緊的。巴圖走在冷志軍側後方,弓背在肩上,箭囊裡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得整整齊齊,他的步子沉穩而均勻,呼吸也平緩了下來。巴特爾走在最後,柞木棍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叼了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顛一顛的。
走到昨天發現毒餌的那片獸道時,冷志軍又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地面,果然在幾條岔路上又發現了新撒的毒餌。他把毒餌一粒一粒地撿起來裝進布袋子裡,紮緊了口,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來的時候多帶幾個袋子,把這些東西都收乾淨。”
三個人繼續往回走。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的時候,屯子的輪廓從坡頂後面露了出來,灰褐色的屋頂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暖融融的暗光,炊煙已經升起來了,細而直地豎在無風的空中,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線把天和地連在一起。冷志軍加快了步子,朝著屯子口走去。胡安娜已經站在院門口了,手裡端著一碗水,看見三個人的身影從屯子口拐過來,往前迎了兩步,把水碗遞給走在最前面的冷志軍。冷志軍接過來喝了兩口,把碗遞還給胡安娜,說了一句“找到了”,就進了院子。胡安娜接過碗,看了看巴圖和巴特爾臉上的表情,又看了看追風尾巴翹著的模樣,心裡有了數,什麼也沒有問,轉身進了灶房,灶臺上的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鍋白菜豆腐粉條,熱氣騰騰的,滿院子都是飯菜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