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從藥園出來時,手裡那塊玉簡還在發燙,像揣了塊剛出爐的燒餅。他順手往袖子裡一塞,腳步沒停,穿過青石長廊往宗門主峰走。一路上本該熱火朝天的晨練場面卻冷清得反常——煉氣堂的弟子們三三兩兩癱坐在地,眼皮耷拉,連平日最愛較勁的雙胞胎兄弟也並排靠著牆打哈欠,一個接一個,跟接力賽似的。
他眉頭一皺,沒吭聲,拐了個彎上了觀劍閣二樓。欄杆邊站定,目光掃過演武臺,最後落在楚輕狂身上。
那人正單膝跪地,左手撐著劍柄,右手掌心裂開一道血口,顯然是自己劃的。他牙關咬得死緊,額頭全是汗,可眼睛還睜著,盯著前方一根石柱,像是在跟誰對峙。周圍十幾名弟子已經徹底不動了,呼吸綿長,像是睡熟,但臉色灰暗,靈氣流轉遲緩得幾乎停滯。
方浩眯了眯眼,傳音過去:“你若倒下,這宗門便真要睡死了。”
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扎進混沌裡。楚輕狂猛地一顫,喉頭滾了下,低吼一聲,抬手又在胳膊上劃了一道。血順著劍脊流下來,滴在石板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像是油潑在熱鐵上。
就在這時,石柱頂端浮起一團黑影,緩緩凝聚成人形。那人披著外門執事的袍子,臉卻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泛著灰光。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破篩子:“修行何苦?爭鬥何益?不如放下執念,一夢百年,清淨自在……”
話音所至,空氣彷彿都慢了下來。風停了,樹葉不動,連遠處鐘樓的餘音都被拉長成一條細線。又有三個弟子腦袋一歪,徹底昏沉下去。
方浩冷笑:“清淨個屁,你這是想讓我們集體養老送終。”
他沒動,依舊靠在欄杆上,手搭著青銅鼎的邊沿,輕輕敲了三下。鼎沒反應——簽到系統今天閉門謝客,但他也不急。他知道,這時候得有人站出來,而楚輕狂,還沒倒。
楚輕狂確實沒倒。他喘著粗氣,忽然咧嘴笑了下,血沫從嘴角溢位:“你說我正經?我昨兒還夢見和劍靈拜堂成親……它嫌我不夠瘋。”說著,他猛然抬頭,雙眼瞬間轉為銀白,手中長劍嗡鳴不止,劍身震顫,發出龍吟般的清嘯。
一道無形波動自劍尖擴散,如漣漪破水。
“給我——斬!”
他一劍劈空,未觸實物,卻見空中那團灰霧驟然撕裂,像被看不見的刀從中剖開。剎那間,所有陷入昏沉的弟子齊齊一個激靈,猛地吸氣,如同溺水之人重見天日。有人直接跳起來乾嘔,有人抱著頭喊“誰掐我臉”,還有人迷迷糊糊問:“早課結束了嗎?”
楚輕狂站在原地,劍尖指地,胸口劇烈起伏。腦海裡響起一個聲音,不男不女,還挺愛講大道理:“懈怠者,非弱也,乃心鎖未開。今我斬鏈,為你重燃銳氣!”
他翻了個白眼:“能不能不說這麼文縐縐的?直接說‘別躺了,起來卷’不行嗎?”
那聲音不答,只是劍身微震,似有笑意。
石柱上的黑影怒吼:“你們擋得住一次,擋不住千年倦意!”話音未落,身形已化作黑煙,直墜地面,鑽向靈脈節點。
楚輕狂啐了口血沫,一步踏出,腳踩七星步位,劍指蒼穹。天上星輝微閃,竟真有一縷銀光落下,順著劍鋒注入,凝成一道璀璨劍芒。他不再廢話,手腕一壓,一劍劈下。
劍光如犁,破土三丈,直追地底黑煙。只聽“轟”一聲悶響,地面炸開一道裂縫,黑煙從中衝出,扭曲成一張人臉,張嘴欲嚎——下一瞬,劍光貫腦,灰飛煙滅。
銀色劍痕留在岩層表面,久久不散,像一道刻進大地的宣言。
四周靜了幾息,隨後不知誰喊了句:“護宗長老威武!”
立刻有人跟著吼:“楚師兄牛鼻!”
還有人舉著半塊燒餅高呼:“這頓我請!”
楚輕狂腿一軟,單膝跪地,手拄劍撐住身體,臉上卻咧出個痛快的笑。幾個弟子衝上來扶他,七嘴八舌問東問西。他擺擺手,喘著說:“別吵……讓我歇會兒,待會還得算吉時,看啥時候能吃上那頓慶功宴。”
方浩站在觀劍閣上,看著底下鬧鬨鬨的一片,嘴角微揚。他拍了拍青銅鼎,低聲嘀咕:“今天不簽到也行,反正熱鬧不打折。”
陽光照在演武臺上,映得那道銀色劍痕閃閃發亮。一群弟子圍在楚輕狂身邊,有人遞水,有人遞傷藥,還有一個偷偷把寫滿“求帶飛”字樣的紙條塞進他劍鞘裡。
風從山門吹進來,帶著點草木香,也帶著點活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