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賭場原是陷人坑,多少英雄入此中。
莫道陰司無賭局,鬼差也欠賭債窮。
看官聽說,世間最害人的東西,不是刀槍,不是毒藥,而是一個“賭”字。刀槍傷人,傷的是皮肉;毒藥害人,害的是身子。唯獨這賭,傷的是人心,害的是魂魄。多少人為了一個賭字,賣兒賣女、典妻當屋,到頭來落得個孤家寡人、死無葬身之地。今日在下說一段賭鬼的故事,勸列位看官洗耳恭聽。
話說大明崇禎年間,北直隸河間府有個破落戶子弟,姓朱名喚大發。這朱大發年方二十有八,生得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整日骨碌碌亂轉,專往賭場裡鑽。他祖上原是個殷實人家,留下三進宅子和二百畝良田,到了朱大發手裡,不到三年便輸了個精光。宅子賣了,田也典了,妻子王氏勸他戒賭,他反手一巴掌將王氏打得嘴角流血,罵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賭場上有輸有贏,今日輸了明日贏回來便是!”王氏哭了一夜,第二日便抱著三歲的兒子回了孃家,再沒回來。
朱大發沒了家業,便在城中一個破舊的土地廟裡安身。白日里替人跑腿打雜掙幾個銅板,夜裡便鑽進賭場,將那幾個銅板也輸得乾淨。賭場裡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朱光光”——意思是進門時光光鮮鮮,出門時光光淨淨。朱大發也不惱,反而笑道:“光光好,光光好,無牽無掛,輸了再來。”
這年臘月二十三,朱大發替人送了一趟貨,掙了五十文錢。他揣著錢正想去賭場,路過城隍廟時,忽見廟門口蹲著個老乞丐,凍得瑟瑟發抖,懷中卻緊緊抱著一個布包。朱大發本不想理會,但那老乞丐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後生,你身上有五十文錢,不如借老朽使使,明日還你一百文。”
朱大發嚇了一跳:“你怎知我有五十文?”老乞丐指了指懷中的布包,道:“老朽這裡有件寶貝,能看見人身上有多少錢。你若肯借我五十文,明日這個時候來這裡,老朽還你一百文。若還不出來,這寶貝就歸你。”朱大發眼珠一轉,心想:“五十文變一百文,這買賣做得!況且他一個老乞丐,明日若不還錢,我搶了他的寶貝便是。”當即掏出五十文遞給老乞丐。老乞丐接過錢,也不道謝,轉身便走,轉眼消失在巷子盡頭。
第二日傍晚,朱大發早早來到城隍廟,那老乞丐果然等在門口,笑呵呵地遞給他一百文錢。朱大發大喜,正要走,老乞丐拉住他,道:“後生,老朽這裡還有一樁買賣,你可願做?”朱大發忙問何買賣。老乞丐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紙,上面畫著一副骰子,道:“今夜子時,城西亂葬崗旁邊有座廢棄的將軍廟,廟中有一場賭局。你拿著這張紙去,便有人接引你入局。賭注是陰間的銀子,贏了能換陽間的錢,一比十。你若贏了十兩陰銀,便能得一百兩陽銀。”
朱大發聽得兩眼放光,一把搶過黃紙,道:“我去我去!”老乞丐道:“莫急。陰間賭場有規矩——輸了不許賴賬,贏了不許貪心。你若犯了規矩,賭場的人可不會跟你講道理。”朱大發哪裡聽得進去,揣了黃紙便走。
到了子時,朱大發摸黑來到城西亂葬崗。月光慘白,照得荒墳累累,枯樹如鬼影般張牙舞爪。他找到那座將軍廟,廟門半塌,殿中漆黑一片,只有供桌前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照得殿中影影綽綽。朱大發壯著膽子走進去,只見殿中已坐了七八個人,圍著供桌擲骰子。那些人個個面色青白,不說話,只盯著碗中的骰子。朱大發湊過去一看,那骰子與陽間的一般無二,只是擲出來的點數都極小,一二三居多。
他正看得心癢,忽見旁邊一個青衣人遞給他一把銀錢,道:“新來的,這是你的本錢,十兩陰銀,輸了便罷,贏了換成陽銀帶走。”朱大發接過銀子,覺得入手冰涼,卻顧不得許多,擠進人堆便下了注。第一把,他押了個“大”,骰子擲出四五六,贏了。第二把,他押“小”,擲出一二三,又贏了。第三把,他押“豹子”,骰子滴溜溜一轉,竟真的擲出三個六。朱大發樂得合不攏嘴,面前的銀錢堆得像座小山。
他正想見好就收,忽聽對面一個黑袍人冷冷道:“贏了便想走?陰間賭場沒這個規矩。”朱大發抬眼一看,那黑袍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雙極亮的眼睛,像兩盞鬼火。朱大發心中發毛,卻不肯認慫,將面前所有的銀錢往桌上一推:“再來一把!我全押了!”黑袍人也不言語,骰子一擲,碗中竟跳出三個一——最小的點數。朱大發傻了眼,面前堆積如山的銀錢瞬間消失不見。
黑袍人將面前的銀錢攏走,冷冷道:“你輸了。陰間的規矩,輸光了便押陽壽。你還有三十年陽壽,押不押?”朱大發此時已輸紅了眼,想也不想便道:“押!”骰子再擲,又是一二三。朱大發再押,又是輸。如此押了六把,他三十年的陽壽已去了大半。黑袍人將骰子往他面前一推:“你只剩三年陽壽了,還押不押?”
朱大發此時方才清醒過來,渾身冷汗直冒。他想要逃,雙腿卻像生了根一般動彈不得。黑袍人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額上一拍,朱大發只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躺在土地廟的草堆上,天已大亮。他掙扎著爬起來,只覺渾身無力,照了照水缸中的倒影,發現自己竟像老了十歲,鬢角全白。
朱大發怕了,真的怕了。他再不敢去賭場,老老實實在城中找了份活計,每日挑水劈柴,掙幾個銅板餬口。但三年陽壽轉眼便到,他日漸衰弱,不到半年便臥床不起。彌留之際,他忽然看見那個老乞丐站在床前,手中拿著他當初畫了骰子的黃紙,笑道:“後生,你可知道老朽是誰?”朱大發費力地搖頭。老乞丐將黃紙往空中一拋,黃紙化作一道金光,老乞丐搖身一變,竟是城隍廟中的城隍神像模樣,只是縮小了許多,懸在半空。
城隍道:“朱大發,你祖上三代積善,本該福澤綿長。奈何你嗜賭如命,敗光家業,逼走妻兒。陰司本要折你陽壽二十年,是老王念你祖上陰德,給你一個改過之機。那夜陰間賭局,便是對你的考驗。你若贏了銀錢便收手,老朽便替你消了賭債;你卻貪心不足,押上陽壽。如今你只剩三日可活,可還有什麼話說?”
朱大發淚流滿面,掙扎著磕頭:“小人知錯了!小人只求城隍老爺一件事——讓小人再見妻兒一面,小人死也瞑目。”城隍道:“你妻子王氏,三年前帶著兒子回了孃家,如今在孃家過得安穩。你兒子今年六歲,生得聰明伶俐。你若想見他們,老朽可以託夢給他們,讓他們來見你最後一面。只是有一樁——你須將你這三年的經歷寫成一本書,刻印流傳,勸人戒賭。你若肯做,老朽便替你添三年陽壽,讓你活到三十四歲,與妻兒團聚三年。”
朱大發連連磕頭:“小人願意!小人願意!”城隍將手中拂塵一揮,朱大發只覺渾身一輕,竟能坐起身來。他當即磨墨鋪紙,將自己如何在賭場輸光家業、如何遇老乞丐、如何進陰間賭局、如何押上陽壽的經過一一寫下,取名《戒賭傳》。他寫了三天三夜,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王氏帶著兒子推門進來,抱著他放聲大哭。
朱大發與妻兒團聚了三年。這三年中,他將《戒賭傳》刻印了數百本,散與四方賭徒。逢人便說:“賭場是陷人坑,贏了的想贏更多,輸了的想翻本,到頭來都是輸。我在陰間賭場親眼見過,那些贏了錢的,出門便被鬼差用鐵鏈鎖了去,說他們‘賭債未清’;那些輸了錢的,反倒被放了出來,說他們‘已受夠懲罰’。你說怪也不怪?”
朱大發活到三十四歲那年除夕,與妻兒吃了一頓團圓飯,夜裡安然而逝。臨終時他面色安詳,嘴角含笑,像是去了什麼好地方。王氏後來靠著朱大發留下的《戒賭傳》,在孃家開了間小書鋪,專印勸人向善的善書,日子過得安穩。那《戒賭傳》後來被一個叫馮夢龍的文人看到,改編成了一篇白話小說,收在《三言》之中,這是後話。
看官,你道這陰間賭局是真是假?若說是真,為何那老乞丐後來又出現在城隍廟中?若說是假,為何古往今來,多少賭徒輸得傾家蕩產,到頭來都說是“撞了鬼”?在下以為,賭之一字,最易迷人心竅。贏了覺得是本事,輸了覺得是運氣,從不覺得自己有錯。這便是心中有了鬼,不用等死了,活著便已是鬼了。列位看官,若身邊有那好賭之人,萬望勸他一句:賭海無邊,回頭是岸。
正是:
賭場原是陷人坑,多少英雄入此中。
莫道陰司無賭局,鬼差也欠賭債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