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的夢》第257章 夸父逐日(1)

作者:苲草·1個月前

巨人夸父立於乾裂的厚土之上,四野焦煙瀰漫,萬靈哀嚎隨風灌入耳中。一股滔天憤懣自他胸腔深處洶湧而起,直衝靈臺,那雙銅鈴般的巨目之中,映著九天十輪灼得人眼瞳生痛的煌煌金焰。

他攥緊手中青木長杖,杖身引動厚土本源,地脈之力如潮水般在周身翻湧。他仰頭望天,聲如雷震,響徹四極八荒——

“汝等金烏,執掌天序,何故縱火燒世、荼毒蒼生!”

天穹之上,十隻金烏只當他不自量力。嬉笑聲從雲端滾落,如同孩童的嘲弄,隨即太陽真火落得更烈更狂,像是回應這份不自量力的冒犯。

夸父再無半分遲疑。他邁開如山大步,一步踏碎焦土,朝著湯谷的方向奮力追去。他要去追上那十日,當面質問羲和與帝俊,逼金烏收斂炎威,重守晨昏之序,還洪荒萬族一片清涼與安寧。

烈日在前,焚風裹著滾燙的砂礫不斷擊打他岩石般的軀體,至陽日光持續侵蝕著他的本源生機。漫長追逐耗竭了他每一縷力氣,他俯身飲幹了奔騰的黃河,又汲盡了橫流的渭水——兩條大河轉瞬見底,河床乾裂,卻依舊難解體內那股被陽火灼燒的枯槁之感。

旁人只看見夸父怒而逐日,是為萬族爭生機。

唯有遠在方寸閣雲臺的文淵,遙遙望見了另一重真相——那一縷引動夸父悲憤、催動他踏上逐日之路的劫機,隱隱牽連著天道無形的絲線。夸父滿腔的悲憫與怒火,早已落入了天道佈下的棋局。從邁出第一步起,這場逐日便註定是一曲悲歌。

夸父步履不停,一心要追上那十輪烈日。他不曾知曉,禺谷——那傳說中日落歸藏之地——便是他生命的終點。

烈日遙掛在前方天際,焚風不息,一路透支著他體內殘存的生機。他飲盡黃河,飲盡渭水,江河見底,烈陽依舊。烈焰持續啃噬著他的巫軀精血,臟腑如在熔爐之中翻煎,每邁一步都像踏在燒紅的鐵板上。他強撐殘軀,一步步向著禺谷的方向挪動——只要趕到那裡,便能攔下十日,逼它們止息焚世真火。

可天道劫力纏繞其身,如無形的藤蔓源源不斷抽離他厚土血脈中的生機。越是靠近禺谷,日光越是酷烈,夸父那如山般的身軀漸漸搖晃起來,四肢沉重似拴了萬鈞山嶽,喉間乾裂如旱地,再也發不出那震徹荒原的怒吼。

他終於踏入了禺谷。

暮靄沉沉的山谷之中,殘陽的餘光鋪在乾裂的土石之上,將一切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紅。夸父腳步一頓,重重跪倒在地,手中那根引動地脈靈氣的青木長杖“篤”地一聲戳進了焦土深處。

他終究沒能追上十日。

滾燙的血氣自他周身緩緩消散,強悍的巫軀生機燃至盡頭。彌留之際,夸父的目光仍望向天穹懸著的十輪烈日,眼底有火焰般的憤怒,有不甘,有深深的遺憾——卻再無力起身。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啟焦裂的唇,低聲如同嘆息:“吾身雖死……願厚土長青,蒼生得涼……”

話音落,那魁梧如山的身軀轟然傾倒。磅礴的厚土巫力自遺骸之中奔湧而出,如一場無聲的潮汐融入禺谷大地。他手中遺落的青木長杖,受夸父殘存本源大地生機浸染,落地生根,抽枝發芽。轉瞬之間,萬千新芽破土而出,成片桃樹拔地而起,鬱郁成林,綠蔭綿延百里,遮蔽灼熱天光,為往來生靈留下一處清涼棲身之地。

後人稱之為鄧林。

荒原之上,英雄寂然。唯有滿山桃木臨風而立,枝葉簌簌,像是在替那位巨人繼續守衛他至死未能護住的蒼生。

訊息順著地脈風息傳遍洪荒,萬民悲聲四起,滔天恨意如野火般漫過每一寸焦土。遠在方寸閣雲臺之上,文淵靜望禺谷方向那片驟然新生的桃林,眸色沉凝。一腔為民的悲憤,一場義無反顧的追逐,一位巨人隕落——這又化作了一枚引燃驚天殺劫的火種。天道不動聲色,借夸父之死,將洪荒萬族心底的怨毒,再往深處推了一重。

湯谷之中,羲和感知夸父身隕,心頭微顫,面色白了一瞬。凌霄殿上,帝俊推演天機,隱約察覺劫勢愈盛,那股壓在心頭的沉鈍感越來越重。

他憤怒——對兒子們的失控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怒。十日並出,人間化為焦土,萬族怨聲載道,可闖禍的是他的親生骨肉。他若親手降罪,於公於私皆是兩難。他思慮再三,最終選擇派遣神射手后羿下凡,賜其“彤弓素矰”,以人間之法了結這場天大的禍端。

可與此同時,一股極深的自責與內疚如同潮水般漫上心頭。他意識到自己作為天帝,當初賜日造福人間的初衷固然是好的,可疏於管教、放任權力失控,終釀成了這場生靈塗炭的浩劫。面對人間慘狀與洪荒萬族的無聲質問,他深感自己的過失已到了無可彌補的地步。

他攥著手中那張薄薄的字條,目光落在那行潦草的字跡上——“去九六一”。那是派遣尋找文淵的人帶回來的唯一訊息,同行的還有一句口信,只有五個字:“后羿射日,金剛圈爆。”

帝俊捏著紙條,垂眸許久。他哪裡還不明白?

他長吸一口氣,抬頭喚來了后羿,將彤弓素矰親手遞入他手中。那動作極慢極重,彷彿遞出的不是一張弓、一束箭,而是他作為父親、作為天帝的全部決斷。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上后羿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那目光裡,有默許,有託付,有一種不願宣之於口的痛楚。

后羿領命而去。

做完這一切,帝俊緩緩收回手臂,雙肩像是突然承受了萬鈞重壓,頹然跌坐於冰冷的殿階之上。整座凌霄殿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廊柱的嗚咽聲,日光從殿門外傾瀉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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