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踏著晨光回到玄真觀時，觀門早已大開。江潮帶著幾個弟子守在階前熬了整整一夜，眼底泛著紅血絲，見兩人並肩踏階而來，雖衣衫染血、步履微沉，卻身姿挺拔，懸了一夜的心才終於落地，連忙迎上前去。
“真人，周公子！”江潮湊近了才看清兩人的氣色，心又猛地提起，“山上可是出了變故？”
“主封印暫時穩住了。”沈硯一邊往裡走，一邊低聲交代，“玄機子負傷遁逃，但幽蓮教教主不日便抵金陵。進內堂說，別驚動外頭的百姓。”
一行人進了外堂，蘇禾早已提著藥箱在旁等候。她一眼掃過兩人肩頭的血痕、蒼白的面色，二話不說便拉著沈硯坐下，指尖搭上脈門，眉頭瞬間擰成了結。再轉頭看周硯秋，見他唇色泛青、肩頭黑血浸透白布，氣得聲音都發顫：“你們兩個是打算把命拼在棲霞山才甘心？真人你內力耗損七成，經脈多處震傷，再遲半日，丹田氣海都要受損！周公子你更離譜，煞氣侵肺還動用精血秘術，真當自己是鐵鑄的？”
沈硯笑了笑，溫聲安撫：“無妨，都還撐得住。眼下事態緊急，先議正事，再治傷不遲。”
“不行！”蘇禾態度斬釘截鐵，“先上藥穩住傷勢，不然你們連說話都發虛，還議什麼？江潮，你先把城裡這兩日的情況說清楚，我這邊同步處理傷口。”
江潮點點頭，等蘇禾給兩人敷上止血散、裹好新的布條，才沉聲道：“回真人，你們走後這兩日，城裡城外都不太平。先是有不少生面孔入城，身上都帶著陰煞之氣，我們盯了幾撥，確認都是幽蓮教的人。昨天夜裡開始，城南、城西都有人散佈謠言，說地脈要崩、金陵將成鬼蜮，還說玄真觀和周家都鎮不住，勸百姓趕緊出城逃難。”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還有城外三個村鎮，昨夜都出了怪事——有村民突然被煞氣侵體，瘋癲傷人。我們派了弟子去鎮壓，可煞氣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壓下去沒多久又冒出來。看樣子是幽蓮教在城外布了散煞陣，一點點往城裡滲。”
沈硯眉頭微蹙。人心是地脈之根，百姓惶惶則地氣浮動，封印本就受損，再被這麼內外相耗，撐不了多久。
“散煞陣的陣眼，在城外四方高地。”周硯秋忽然開口。蘇禾正給他拆肩頭的舊紗布，動作稍重他也紋絲不動，聲音冷得像山澗寒冰，“當年先祖設九品封印，外圍對應四方地氣節點，便是散煞口。玄機子是想先破外圍，引城外煞氣入城，耗我們的心神與內力。”
“你還說話！”蘇禾瞪他一眼，“傷口都扯裂了！”
周硯秋便閉了嘴，只抬眼看向沈硯，眼神里帶著問詢。
沈硯沉吟片刻，抬眼吩咐：“江潮，你挑選八名修為紮實的弟子，分四隊，每隊帶三張上品鎮煞符、一瓶辟邪丹，去城外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找散煞陣的陣眼。記住，只破陣、不纏鬥，破完立刻回城，不可戀戰。”
“是。”
“城中謠言一事，”她繼續道，“讓弟子們分赴各街各坊安撫百姓，觀門口貼出告示，就說地脈已穩，玄真觀必護全城安寧。四門加派巡查人手，但凡發現幽蓮教眾，先拿下盤問底細，不可輕放。”
吩咐完畢，她只覺得頭一陣發暈，身子微微晃了晃。周硯秋眼疾手快，伸手虛扶了她胳膊一把，低聲道：“先去靜室調息。事有輕重緩急，急不來。”
蘇禾連忙附和：“對對對，先去靜養！我熬了凝神養氣湯，喝了打坐調息，好歹先恢復三成功力。周公子你也一樣，不許再往外跑！”
兩人被蘇禾半勸半推著進了兩間相鄰的靜室。沈硯喝下藥湯，盤膝坐定，將鎮陵印託在掌心。溫潤的白光緩緩升起，順著經脈遊走，滋養著受損的丹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經棲霞山一戰，自己與鎮陵印的契合度又深了一層——印臺之中彷彿多了一絲與地脈相連的脈動，細微卻清晰。只是地脈深處的躁動雖被壓制，卻並未平息，像一頭蟄伏的兇獸，隔著封印緩緩呼吸，隨時可能破籠而出。
更讓她心頭沉重的是幽蓮教教主。百年前能與周衡先祖分庭抗禮的人物，當年周衡傾盡畢生修為、聯合五大門派也只能將其鎮壓，無法斬殺。如今封印百年，此人以煞源滋養神魂，修為只怕早已更勝往昔。僅憑她和周硯秋兩人，怕是真的難擋其鋒。
打坐一個時辰，沈硯睜開眼，氣色恢復了幾分。她起身走到外堂，見周硯秋早已立在案前，正低頭端詳那半張羊皮殘圖。他換了件乾淨的青衫，肩頭白布平整，臉色依舊蒼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怎麼不多歇會兒？”沈硯走過去。
“坐不住。”周硯秋指尖點在地圖右下角的焦黑邊緣，“你看這裡，有半個印章，不是周家的銀杏紋。”
沈硯俯身細看。果然，在被火燒得焦黑的邊角處，隱隱露著半個篆印，紋路細密捲曲，像是一朵含苞的蓮，與鐵匣上的黑蓮紋有幾分相似，卻更古奧繁複。
“這是……幽蓮教的印記？”沈硯皺眉。
“如果我沒猜錯，這半張圖本就是從周家流出去的另一半。”周硯秋聲音低沉，“當年先祖設下九品封印後，將完整地脈圖一分為二：一半藏於鐵匣，由周家世代鎮守；另一半交給了當年一同鎮煞的一位至交道友。後來那位道友失蹤，半張圖也下落不明，沒想到竟落入幽蓮教手中。”
他轉頭看向沈硯，眼神凝重：“玄機子帶著這半張圖，是為了找全所有陣眼，逐層破陣。現在他們對封印的瞭解，未必比我們少。”
沈硯心中一沉。原本以為己方佔著地利人和，可對方手握半張古圖，外圍五層陣法的位置與弱點便不再是秘密。幽蓮教完全可以避實擊虛，逐個擊破。
“周家老宅還有沒有相關典籍？”她抬頭問，“比如完整的陣法排布、應對煞法的秘術，或是其他剋制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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