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洛京城還浸在濃黑裡，城南善堂的後院卻燈火通明。二十餘名定鼎壇弟子悄無聲息地立在院中，個個揹著布囊，腰佩法器，氣息沉穩。廊下的長案上攤著泛黃的古籍圖譜，九枚鴿蛋大的暖玉一字排開，泛著溫潤的白光，旁邊是研得細膩的硃砂，瓷瓶裡的靈泉水映著燈火，漾起細碎的瑩光。
沈硯指尖劃過古籍上的九龍陣圖，眉頭微蹙。這是初代守脈人留下的手札，上面詳細記載了九龍鎮煞陣的布法與補法，只是年代久遠，不少地方已經模糊。她昨夜研究了半宿，才將補陣的步驟一一捋順。
“都核對好了？”江潮走過來，將擦得鋥亮的長刀歸鞘，胳膊上換了新的繃帶，滲出來的血漬淡了許多。他一夜沒閤眼，卻絲毫不見疲憊，眼神依舊亮得驚人，“定鼎壇的弟子都到齊了，都是壇裡的精銳，我已經安排他們守在皇宮四周的四個街口，一旦宮裡有動靜，立刻就能接應。”
沈硯頷首，指尖點了點圖譜上的九個節點：“九龍陣以九脈龍氣為基，對應天上九星。如今七脈已斷，只剩兩脈勉強支撐。補陣需先以暖玉填入節點，再以靈泉硃砂重描陣紋，最後以鎮陵印為引，喚醒地脈龍氣。過程不能被打斷，否則靈氣逆流，不僅補陣失敗，還會加重封印破損。”
“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靠近。”江潮拍了拍刀柄，語氣篤定。
一旁的蘇禾正將一疊符紙塞進袖袋，聞言抬頭笑道：“還有我呢，我的靈藤正好用來捆人。阿古拉的地縛術也厲害，管叫他們來一個困一個。”
阿古拉撓了撓頭，將羅盤收好，甕聲甕氣地道：“我已經探過了，太和殿底下的地脈雖然濁氣重，但龍氣根還在，只要補好陣紋，就能重新連上。”
沈硯看著三人，心中微微一暖。從玉泉山地宮到現在，幾人一路並肩作戰，從無半點退縮。她收起圖譜，將九枚暖玉一一裝進錦袋，站起身道：“時辰差不多了，出發。記住，進宮後一切小心，魏淵在宮裡經營四十年，處處都是他的眼線，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侍衛。”
四人換上夜行衣，趁著夜色出了善堂，穿街過巷，不多時便到了皇宮外牆。城牆高聳，巡夜的侍衛提著燈籠在牆上來回走動，梆子聲遠遠傳來。江潮先縱身躍上牆頭，觀察片刻，對下面打了個手勢，三人相繼躍了進去。
宮裡的夜格外寂靜，御道上的石板泛著冷白的月光。四人藉著殿宇的陰影穿梭，避開巡夜的侍衛隊，輕車熟路地摸到了太和殿。殿門落著鎖，四周靜悄悄的，連個守殿的太監都沒有——想來是魏淵故意調開了，方便他行事。
江潮掏出隨身的匕首，輕輕一別就弄開了殿門的銅鎖。四人閃身進去，殿內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映出龍椅模糊的輪廓。沈硯指尖凝起一點微光，走到龍椅旁，按照魏淵之前的手法，在側面的木雕上按了三下。
“咔噠——”
輕微的機括聲響起，龍椅下方的一塊金磚緩緩向側面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石階蜿蜒向下，一股陰冷的黑氣順著洞口冒出來，帶著濃重的腐朽腥氣。
江潮率先走過去，探頭往下看了看，皺眉道：“黑氣比昨晚更重了，這底下的東西怕是越來越不安分了。”
“他被鎮壓了百年，如今封印鬆動，自然蠢蠢欲動。”沈硯祭出鎮陵印，玉印懸浮在身前，散發出溫潤的紅光，照亮了洞口的石階，“走，我在前頭，江潮你斷後。蘇禾、阿古拉，跟緊我。”
她提著紅光，一步步走下石階。石階潮溼滑膩，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咒文，只是大多都已經被黑氣侵蝕得發黑。越往下走，陰氣越重，耳邊隱隱傳來低沉的咆哮聲，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震得石壁微微發顫。
走了約莫百餘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處巨大的天然石窟，穹頂倒掛著鐘乳石，滴著冰冷的泉水。石窟中央矗立著一座九丈見方的石臺，正是九龍鎮煞陣的陣臺。石臺上刻著九條栩栩如生的龍形紋路，首尾相連，盤旋著匯聚到臺中央的陣眼。
只是此刻，九條龍紋有七條都已經黯淡無光，紋路里填滿了黑色的濁氣，像是壞死的血脈。中央的陣眼處裂開了一道半尺寬的縫隙，濃黑的黑氣正源源不斷地從縫隙裡湧出來，翻騰著，嘶吼著，想要衝破束縛。
“好重的煞氣。”蘇禾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指尖凝出綠光，驅散身邊的黑氣，“這九泉煞比我想象的還要強，要是真放出來，整個洛京城恐怕都擋不住。”
阿古拉拿出羅盤，指標瘋狂地轉動著，他臉色凝重：“地脈龍氣已經弱得快斷了，全靠剩下的兩條龍脈吊著。再晚來兩天，不用等月圓，它自己就能衝出來。”
沈硯走上石臺，腳步踩在龍紋上，能感覺到紋路下微弱的靈氣波動。她蹲下身，指尖拂過一道殘破的龍紋，守脈靈氣探入，立刻遭到了黑氣的反噬。她指尖微微一麻，收回手，沉聲道：“開始吧。阿古拉，你去坎位站定，引地脈正氣入陣，先中和掉石臺上的濁氣。蘇禾，你去離位，布聚靈淨化陣，別讓黑氣再侵蝕陣紋。江潮，你守在石階口，不管誰來，都給我擋住。”
“好！”三人齊聲應道，立刻各就各位。
阿古拉走到石臺的坎位，雙腳分開站定，雙手按在石臺上，口中唸唸有詞。土黃色的靈氣從他腳下湧出，順著石臺的紋路蔓延開，所過之處，黑氣紛紛被逼退，露出底下原本的青石紋路。
蘇禾則站在離位，指尖翻飛，無數翠綠的靈藤從石臺的縫隙裡鑽出來，沿著龍紋遊走，形成一張細密的藤網，淡淡的綠光從藤網上散發出來，不斷淨化著周圍的黑氣。
江潮提著長刀站在石階入口，背對著石臺，目光警惕地盯著上方的黑暗。長刀映著遠處的紅光，泛著冷冽的寒光。他知道，補陣最關鍵的時候，魏淵一定會來。
沈硯深吸一口氣，走到石臺中央的陣眼旁。她祭出鎮陵印，玉印緩緩升到半空，紅光暴漲，像是一輪小太陽，穩穩地罩住了陣眼的縫隙。黑氣碰到紅光，發出“滋滋”的聲響，不斷被煉化消散，縫隙裡湧出的黑氣頓時弱了幾分。
她從錦袋裡取出第一枚暖玉，指尖捏著玉訣，口中念動補陣咒語。暖玉在她手中漸漸發燙，泛起柔和的白光。她手腕一翻，暖玉“咔”的一聲，精準地嵌入了第一條龍紋的節點之中。
緊接著，她指尖蘸起硃砂混著靈泉水，順著龍紋的殘破處一筆一筆描畫。硃砂遇石，立刻融入進去，原本黯淡的龍紋像是被注入了生機，漸漸亮起了淡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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