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官道東行十日,林念安四人終於抵達東海之濱的雲礁渡。
海風捲著鹹溼的潮氣撲面而來,遠處白浪翻湧,拍打著連綿的青灰色海堤。堤上人影綽綽,細看竟都是半大的少年,個個扛著木樁、揹著沙袋,沿著堤岸一字排開,正頂著浪頭加固堤身。
“這便是東海的護堤人了。”狼承手搭涼棚望過去,嘖了一聲,“我當是青魚島那些守軍,沒想到全是些半大娃娃。”
敖尋眉頭微蹙,望著堤腳處翻湧的渾水:“潮汐不對。此刻正值小汛,浪頭不該這麼急。你看那片堤腳,水色發渾,怕是底下被暗流淘空了。”
幾人快步走近,才看清堤岸的險情。一段丈許長的堤腳已經被浪淘出了窟窿,渾濁的海水咕嘟咕嘟往裡灌,沙袋扔下去轉眼就被沖走。幾個少年站在堤邊,手裡攥著麻繩,臉色發白卻不肯退。
“都讓開!”
一聲沉喝從人群后傳來。少年們聞聲散開,走出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來。他皮膚黝黑,赤著雙腳,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手裡拎著個沉沉的木錘。正是這護堤隊的領頭,江潮。
他蹲在堤邊往下看了兩眼,二話不說就把麻繩往腰上系:“我下去堵,你們在上頭遞沙袋。”
“潮哥不行!底下暗流急得很,上次王阿叔下去都差點沒上來!”旁邊的少年急忙拉住他。
江潮甩開手,眼神堅定:“不堵上,今晚漲大潮,這段堤就得塌。堤一塌,村裡的鹽田和房子就全完了。抓緊時間!”
說著他就要往下跳,手腕卻忽然被一股溫和的力道托住。他回頭,撞進林念安沉靜的目光裡。
“暗流淘沙,堵是堵不住的。”林念安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浪濤聲,“沙隨水走,根留土存。沉柳為錨,鎖沙固堤。”
江潮一愣,反覆嚼著“沉柳為錨”四個字,忽然眼睛一亮。他猛地一拍腦門:“對啊!海邊的紅柳枝椏密,根鬚又多,沉到堤腳底下,枝杈勾住泥沙,越衝越實!”
他立刻轉身下令:“去灘塗那邊砍紅柳!要帶根的,捆成丈許長的柳排!再拿十根木樁來,要削尖的!”
少年們立刻行動起來,半個時辰不到,就扛來十幾捆帶根的紅柳,又拖來木樁和大錘。江潮帶著幾個水性好的少年,把柳排捆上石塊,看準堤腳的窟窿,喊著號子一齊沉下去。
浪頭打過來,柳排在水裡晃了晃,卻沒被沖走。枝杈勾住了底下的泥沙,根鬚順著水流散開,像一張大網牢牢網住了堤腳的軟土。
“打樁!”江潮抹了把臉上的海水,高聲喊道。
少年們掄起木錘,木樁咚咚地砸進柳排之間,將柳排牢牢釘在海底。一層層沙袋壘上去,浪頭打在柳排上,激起細碎的水花,卻再也淘不動半分泥沙。
一直忙到日頭偏西,這段險堤才算徹底加固好。少年們癱坐在堤頂上,個個渾身溼透,臉上卻都帶著笑。江潮捶了捶發酸的胳膊,望著腳下穩穩的堤岸,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他轉頭找剛才指點的路人,卻見四人還站在不遠處的老礁石上,正望著遠處的海面。他連忙跑過去,對著林念安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指點!不然我們還在死堵窟窿,不知要忙到什麼時候。”
林念安擺擺手,目光掃過綿長的海堤:“這堤是你們一錘一錘修起來的,該謝的是你們自己。”
正說著,天邊飛來一隻白鴿,撲稜著翅膀落在敖尋肩上。敖尋解下鴿腿上的竹筒,展開紙條看了看,唇角微揚:“是南荒和中原的訊息。”
“阿古拉那邊說,護山隊已經擴到周邊十二個村落,共一百三十七人,累計栽活胡楊、沙柳三萬兩千餘株,南荒邊境的山坳裡已經能看見成片的新綠了。”
“沈硯也傳了信,守心小隊沿淮水走了七個村子,教當地人栽葛藤、修水渠,淮水兩岸的旱情基本緩解,麥苗都返青了。”
狼承聽得哈哈大笑,灌了一大口酒:“好小子好丫頭們!這才多大功夫,都幹出這麼大場面了!”
明心雙手合十,望著堤下翻湧的海浪,溫和道:“阿彌陀佛。南荒治山,中原治水,東海治海。四方少年,各守一方。這守護的種子,真是撒到哪裡就在哪裡生根。”
江潮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問:“南荒和中原,也有像我們這樣的隊伍?”
“自然有。”林念安看向他,輕聲道,“北境有護草隊,守著千里草原;南荒有護山隊,種著萬畝山林;中原有守心小隊,疏通河脈;你們東海有護堤人,鎮守海疆。你們雖相隔千里,做的卻是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