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前廳喜堂,早己被層層疊疊的正紅綢幔裹得密不透風,簷角懸掛的鎏金喜字迎風輕晃,本該喜慶熱烈的紅燈籠,此刻映著滿堂凝滯的空氣,豔得刺眼,也沉得壓抑。
今日是顧家二公子顧景舟與謝家嫡女謝令微的大婚吉日。
世人皆知,顧家乃本地紮根百年的書香望族,世代耕讀傳家,先祖數代入朝為官,門第清貴,聲望卓然。
即便前任家主早早離世,偌大顧家看似群龍無首,可百年世家沉澱的底蘊、朝堂留存的門生故吏、世代交織的世家姻親,依舊是尋常權貴商戶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這份深厚餘蔭,足以撐起顧家每一場大典的排面。
是以,今日的顧府賓客盈門,盛況空前。城中有頭有臉的鄉紳望族、文人儒士、官宦眷屬盡數登門,車馬從府門長街一路排至巷尾,絡繹不絕。
堂內案几整齊排布,白玉瓷盞盛著佳釀,鎏金托盤堆著珍饈,滿屋檀香香韻綿長,禮樂本該聲聲不絕,襯得良緣盛大圓滿。
可此刻,所有喜樂笙簫盡數啞然。
喧囂戛止,人聲靜默,滿堂數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喜堂正中那對新人身上,落針可聞的死寂裡,藏著無盡的錯愕、戲謔、同情與看好戲的玩味。
這場萬眾豔羨的盛世聯姻,終究沒能順遂圓滿。
變故陡生的瞬間,紅蓋頭之下,謝令微的意識轟然歸位。
刺骨的熟悉感席捲全身,前世數十年的磋磨屈辱、寒院孤苦、喪子之痛、家破人亡的慘烈恨意,如同決堤的江水,衝破塵封的記憶,狠狠砸進她的神魂之中。
她重生了。
精準無誤,重回她悲劇人生的起始點——她與顧景舟大婚的這一日,重回所有荒唐、算計、欺辱剛剛掀開序幕的這一刻。
厚重的猩紅錦緞蓋頭垂落肩頭,遮住了她絕美的容顏,卻遮不住她眼底的恨意。
耳畔,顧景舟溫潤儒雅的嗓音緩緩響起,溫柔得近乎虛偽,字字句句,皆如淬毒利刃,劃破滿堂寂靜。
“諸位長輩,諸位賓客,今日承蒙厚愛,蒞臨我與謝氏大婚盛典,景舟感激不盡。”
話語溫和有禮,先穩住了滿堂場面,隨即話鋒一轉,丟擲了今日這場鬧劇的核心,當眾撕碎了謝令微所有的體面與期盼:
“只是今日大婚,我有一事藏於心間,隱忍許久,實在無法再自欺欺人,更不願辜負真心待我之人。”
“我早年遊學在外,偶遇嬌娘,相知相伴數年,早己情深意篤,難捨難分。你我早己私定終身,有了實打實的夫妻之實。”
“這數年歲月,是她日日伴我身側,悉心照料,是我此生絕不能負的良人。”
“我實在不忍心,讓這般情深義重的女子,無名無分、隱匿別院,常年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日日活在委屈與非議之中。”
“是以今日良辰吉日,良緣天賜,我便想喜上加喜,借我與謝氏大婚之禮,當眾迎娶我的嬌娘入門,錄入顧氏族譜,立為平妻。”
一字一句,鏗鏘落地,坦蕩至極。
彷彿他當眾背信棄義、婚期納妾、折辱正妻的荒唐行徑,不是薄情寡義的負心之舉,而是不負深情的千古佳話。
滿堂死寂徹底碎裂,轟然譁然西起!
賓客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此起彼伏的聲響席捲整座喜堂,暗流洶湧,風雲驟起。
所有人都徹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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