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把五個人涉及的所有供貨單位列了一個總表,又按供貨單位所在區域和材料種類排出了調查順序。然後照著順序,把每個人的每一筆材料記錄與對應的供貨商核對——哪個材料對應哪個供貨商,哪筆款項需要索要發票或收據,哪個供貨商需要找經手人談話。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江春生一邊核對一邊在心裡盤算。他想起以前在冶江基層供銷社調查盧傑案件時,和老田騎著腳踏車跑,一趟出去,大半天只能取到一份材料,有時趕到供貨方那裡人家已經下班了,白跑一趟。現在有了摩托車,效率至少翻一番。但材料這麼多、時限這麼緊,摩托車每天多跑幾個地方,回到家還得整理當天取回來的材料,晚上也不能歇著。
快到下午四點的時候,小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林保森走了進來,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他看起來比上午更疲憊,眼角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幾分。
“準備得怎麼樣了?”林保森問。
“已經準備好了。”江春生把桌上的筆記本往前面翻了幾頁。
“行。把材料收好,去我辦公室說吧。”林保森轉身先走了出去。
兩人把已經整理好的材料收進檔案袋,夾著筆記本,跟在林保森後面來到他的辦公室。關上門,三人坐下來。林保森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和一個筆記本,翻開,準備記錄。
江春生把調查取證的總體計劃彙報了一遍——調查取證的大原則、時間安排、四個先後順序、人員分組、每週進度節點。陳錦榮在旁邊對細節作了補充說明,比如具體到某個供貨商時用什麼方式取證、遇到票據不全時的替代方案、談話記錄如何規範填寫等。
林保森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兩句,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等兩人彙報完,他把鉛筆擱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工作計劃不錯。有條理,有重點,有先後順序。江春生同志,從你這份計劃的安排,可以看出,你在這方面的的確確有很好的工作經驗。陳錦榮同志也是深受組織信任,對工作一絲不苟,認真負責的好同志,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出色的完成這次外調任務,對組織負責,對這五位幹部負責。”
他翻開筆記本,看著自己剛才記下來的幾條,繼續說道:“辦公室胡主任那邊,我已經安排他給你們開一張通用的介紹信,你們一會去找他拿。”
“好的。”江春生點頭。
“另外,”林保森豎起一根手指,“每個星期六下午三點,你們兩人到我辦公室來彙報情況。彙總一週的調查進度,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問題,當面提出來。其它時間如果有急事需要我協調解決的,隨時來找我,我不在辦公室就打我家裡的電話。號碼你們問胡主任要。”
“明白。”兩人異口同聲。
林保森把桌上的兩份材料收攏,看了看時間,說:“行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正式開始跑,你們晚上回去再把計劃過一遍,有疏漏的地方明天早上碰頭再補。”
江春生和陳錦榮從林保森的辦公室出來,到隔壁找胡主任拿了介紹信。胡主任是個四十大幾的中年人,戴著黑框眼鏡,做事很利索。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張蓋好公章的介紹信遞給江春生,又在一張便籤上寫下了林保森家的電話號碼,讓他們收好。
“江春生,陳班長,這趟差事辛苦你們了。”胡主任客氣地說。
“應該的。”江春生把介紹信和電話號碼裝進提包。
兩人走出段機關辦公樓,在院子裡分了手。陳錦榮騎著他那輛半舊的腳踏車往城北去了,臨分手前回頭喊了一句:“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在段裡等你,我們先去城郊那家軋鋼廠。”
“好。明天見。”江春生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朝城南方向駛去。
傍晚的風帶著春末的暖意,路兩邊的梧桐樹新葉已經展開大半,樹影在馬路上拉得老長。他一邊騎車一邊想著明天開始的調查。城郊那家軋鋼廠是第一站,李貴泉和伍成良兩個人的鋼材都是從那裡進的貨。如果賬目清楚、票據齊全,這一趟就能完成兩個人的鋼材核查任務。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他心裡默默盤算著路線和時間——從段裡出發到城郊軋鋼廠,騎摩托車大概二十分鐘,早上八點半出發,九點前能到。上午應該能查完兩個人的鋼材賬,下午還能再去一家沙石料個體戶。
摩托車駛過環城南路工商銀行門口時,他下意識地減了減速,朝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看了一眼。窗臺上的文竹在夕陽裡泛著綠光,兩個孩子的衣服掛在陽臺上晾著,紅的藍的,在風裡輕輕飄。朱文沁這會兒應該正在給孩子餵奶。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重了——不光是工作上的事,還有家。晚上回去得把明天跑外調的事跟文沁說清楚,讓她有個數,這一個月他怕是沒多少時間在家幫忙了。
摩托車拐進宿舍樓的小院,他停好車,摘下頭盔,上了樓。推開門,一股飯菜香撲面而來。李玉茹正在廚房裡炒最後一個菜,朱文沁抱著江霞坐在沙發上,江旭趴在旁邊搖床裡,正費勁地想翻身,小臉憋得通紅。看見爸爸回來,江旭放棄翻身,仰著臉衝他咧開了沒牙的嘴。江春生走過去,蹲下來,把兒子從搖床裡抱起來,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
“明天開始要跑外調了,這一個月怕是幫不上什麼忙了。”他抱著江旭,對朱文沁說。
“沒事,家裡有媽呢。你忙你的。”朱文沁應了一聲,又問,“今天下午計劃定了?”
“定了。明天先跑水泥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