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緯揹著錢明，沿著鎮子邊上的土路一直走。錢明趴在他背上，呼吸還算平穩，但額頭那道口子還在滲血，血珠子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張經緯的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他的腳步很穩，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高熲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截炭筆，走幾步就在路邊的石牆上畫一道。有時是一條短線，有時是一個圈，有時是一個箭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丈多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土路兩邊是低矮的土牆，牆頭上長著枯草。偶爾有一扇門半掩著，露出黑洞洞的堂屋，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張經緯先開口了。他走了一段，喘了口氣，挪了一下錢明的位置，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魋妖是啥？”
高熲沉默了一會兒。他剛剛畫完一個箭頭，收住手，目光落在那道劃痕上，像是在確認它足夠顯眼。
“相傳黃道教廷有一支軍隊，驍勇無比，所向披靡。”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全是一種不知痛覺、長相可怕的怪物。”他頓了一下，把炭筆收回懷裡，“自黃朝覆滅，太祖無法駕馭這支軍隊，於是下令將他們全部格殺。有人說，當時咸陽火光沖天，那些妖物被燒成了灰才停息。像極了魋獸（渾身冒火的巨熊），因此得名。”
張經緯的腳步慢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原速。他歪了歪頭，像是想了半天，說：“魋獸？又是啥？書裡沒有啊。”
高熲跟在後面，聲音淡淡的：“前人杜撰，何須多問。”
張經緯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路在前面拐了一個彎，繞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忽然有了人影。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三四個，零零散散地站在路邊，有的靠在牆根下，有的蹲在門檻上，像是在曬太陽，可天上根本沒有太陽。他們的樣貌大差不差——都有些醜陋。歪嘴斜眼的，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有兩個甚至完全沒有眉毛，光禿禿的眉骨上方一片平坦，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
張經緯的腳步沒有停。他看著那些人，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掃過，像是在打量一件普通的東西。
“我怎麼看他們都像人啊。”他低聲說了一句。
高熲停住了。他站在三步之外，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刀，目光死死盯著那些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大東家，別說話。他們……他們過來了……”
張經緯沒有管他，徑直往前走了幾步，迎著那幾個人的目光，拱了拱手：“叨擾幾位，這鎮上可有醫館？”
高熲在後面吸了一口涼氣。
為首的是一個大舌頭的漢子，說話含含糊糊的，像是舌頭比常人厚了一層：“外鄉人……莫非你們也感染了？”
張經緯側了側身子，露出背上昏迷的錢明：“不不不，我這兄弟受傷了，一直昏迷。”他又往旁邊讓了讓，讓那些人看清錢明額頭上的傷口。
另一個瘦一些的人湊近看了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撥開錢明傷口邊緣的皮膚，看了看，又縮回手，搖了搖頭：“好大的口子，這樣包紮止不住血的。”
張經緯感覺到那些人雖然樣貌醜陋，可動作很輕，聲音也放低了，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他心裡的那根弦鬆了一些。
一個老者從人群后面走出來，頭髮稀疏得只剩下幾根，臉上也是密密麻麻的細碎疙瘩，可那雙眼睛是溫和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還算清晰：“快！快帶去李姑娘那兒。”
有人應了一聲，在前面帶路。張經緯揹著錢明跟上去，高熲猶豫了一下，也邁開了步子，但始終保持著一丈多的距離。
……
不一會兒，到了一處小院。
院牆是土夯的，不高，牆頭上爬著幾根枯藤。
院子裡有幾間低矮的屋子，窗臺上晾著一些草藥，遠遠就能聞到一股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清涼，像是薄荷混著黃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