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大東家，又用兩文錢一斤的破東西，換來萬頃良田。”高熲靠在車廂壁上，語氣不鹹不淡，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張經緯把車簾拉嚴實了，轉過身來，一臉的不服氣：“這話說得難聽。他們要吃的，我要一些大戶田地怎麼了？又不是從百姓嘴裡搶來的。”
高熲點了點頭，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嗯，大戶的田，肥沃且規整，比農戶的散碎地強上不少。這個賬，怎麼算都不虧。”
張經緯被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索性也不裝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坦誠：“得了得了，反正都是發苦難財，為什麼不能是我發一下呢？況且修水利、通路，我得用三成以上的地。我又不是白拿。”
高熲沒有接話，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折了兩折，平放在膝蓋上，又從懷裡摸出一截炭筆，一併遞過去：“立字據。”
張經緯看著那張紙和那截炭筆，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物件，愣了一瞬，然後抬頭瞪著高熲：“怎麼？怕我賴賬？”
“是。”高熲的聲音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張經緯的臉漲了一下，隨即“嘖”了一聲，語氣拔高了幾分：“我是東家，你是掌櫃，你這分明是倒反天罡。”
高熲依舊面不改色，伸手拍了拍膝蓋上那張紙，聲音平平的：“所有的田契都在我這兒。”
張經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盯著高熲看了兩秒，然後一把搶過炭筆，朝車窗外喊：“寫寫寫！停車！”
車簾掀開一角，錢明的臉探進來，面色有些古怪：“少爺……現在停不了車。”
張經緯眉頭一皺：“咋的？見鬼了？”
錢明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比鬼還可怕。”
張經緯不耐煩地推開他，把頭伸出窗外。只是一瞬間，他臉上的不耐就凝固了。身後的馬隊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不，不是馬隊。是路。整條路都被堵死了。黑壓壓的人群從官道兩側湧上來，像決了堤的水，沒有盡頭。那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裡舉著木棒、鋤頭、扁擔，有人懷裡抱著石頭，有人拖著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門板。他們的眼睛是直的，盯著車隊，盯著那些裝糧食的馬車，像一群餓極了的狼。
“大海呢？”張經緯的聲音有些發飄。
王二狗的聲音從車後傳來，又急又穩：“輜重車和運糧隊都被圍住了。不過放心，少爺的輕駕他們攆不上。”話音剛落，一塊石頭從人群裡飛出來，“砰”的一聲砸在車廂後面，震得木板嗡嗡響。
張經緯縮回腦袋，臉色發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壓著聲音說：“這是餓急眼了，開始瘋搶了。”
高熲坐在他對面，手裡還捏著那張字據和炭筆，面色倒還算平靜，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大東家，我們現在有一個更大的麻煩。”他從身側的暗格裡抽出一卷輿圖，攤開，手指在上面飛快地劃過，“按照河北司道輿志，我們出了安陽之後應該會有關隘。現在雖然是在官道上，但已經脫離了我們預計的路線。”他的指尖停在輿圖上一片空白的地方，那裡沒有標註地名，只有幾條模糊的山脈線。
張經緯看著那片空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車廂外又傳來一聲悶響，這次砸在車轅上，馬匹受驚，嘶鳴了一聲，車身劇烈晃動。王二狗在外面喊：“少爺！上直快道！”
“是！”錢明應得乾脆。
車輪猛地加速，車廂裡的兩個人被甩得東倒西歪。張經緯抓住車窗邊緣，穩住身形，朝外面喊：“二狗！帶人去保護運糧隊！”
“是！”王二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馬蹄聲漸漸遠去。他點了幾個精幹的護衛，策馬衝進人群，刀鞘橫拍，把最前面的幾個人逼退了幾步，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運糧隊的馬車趁勢加速，跟在他後面朝另一條岔道衝去。
張經緯的車駕沿著直快道繼續往前衝。路兩側的景色飛速後退，可人群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那些人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從四面八方冒出來，沿著官道追，沿著田埂追，沿著溝渠追。有人摔倒了，後面的人從他身上踩過去，爬起來繼續追。有人跑不動了，跪在地上喘氣，眼睛還死死盯著馬車的方向。
錢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喘著粗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憤怒：“他奶奶的，還在追！不是已經餓了那麼久嗎，怎麼還那麼能跑？”
“小心！”
高熲的聲音還沒落地，車身猛地一歪。馬匹的長嘶刺破耳膜——嗚噫——車廂像被人從側面踹了一腳，整個朝外翻去。直快道的圍欄是用木樁和鐵鏈連的，平時看著結實，可在一輛失控馬車的衝擊下，木樁齊根斷裂，鐵鏈崩飛，車廂側翻著衝出路基，沿著斜坡往下翻滾。
鋼結構的車廂在翻滾中解體。木板碎裂，鐵件變形，行李從破碎的車廂裡甩出來，散落在斜坡上。張經緯被甩出去的時候，本能地抱住了腦袋，身體在地面上滾了好幾圈，肩膀撞上一塊石頭，疼得他眼前發黑。高熲摔在他旁邊不遠處，一隻胳膊撐著地面，半天沒爬起來。錢明最慘，直接撞上了一棵樹，當場昏了過去，額頭上一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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