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到雲州參加月例會,張經緯都會順勢多停留幾日,處理一些高陽之外的事務。這一次,他藉著這個機會,召集了軍行自成立以來規模最大、也最關鍵的一次股東大會。會議地點設在雲州城一家頗為氣派的商會館內,與會者皆是軍行的大小股東,代表著北地不小的商業勢力。
張經緯和高熲尚未到場,寬敞的議事廳內已是人聲鼎沸,茶香與菸草氣混合,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氛。
一個持有少量股份、精瘦的中年商人呷了口茶,陰陽怪氣地對著身旁兩位大股東說道:“何東家、駱東家,瞧這陣勢,咱們那位年輕的大東家,怕是玩膩了這軍行的生意,想要抽身退股,去抱晉王殿下的大腿嘍!”
駱家家主,一個面容富態、眼神精明的老者,聞言冷哼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帶著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退股?哼,放心!咱們當初籤的股契,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股期未滿,單方面強行退股,需按原股金的三倍賠付!他張經緯就算把整個高陽城連地皮一起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他想走?沒那麼容易!”
旁邊另一位大股東,何家的家主,一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惋惜和不滿:“咱們這軍行,聚攏的是各家財力物力,為的是互通有無,合法經營,可不是他張家後生用來攀附權貴、換取政治資本的籌碼!想當年他父親張學士,那是何等清正風骨,怎麼到了他這裡,就……唉,真是人心不古!”
也有股東持不同看法,一個相對年輕的商人試探著說:“諸位,大東家這麼做,或許……或許另有深意?跟著晉王,說不定真有更大的商機?畢竟晉王在北地,可是這個……”他悄悄豎了豎大拇指。
但質疑的聲音顯然佔了上風。一個面色陰沉、來自雲州本地的吳姓股東提高聲音道:“去年他胡鬧,大肆擴營畫地,搞得軍行沒有半分收益,我也就忍了!可軍行成立至今也快一年了,若是今年年底盤賬,還是像去年那樣沒什麼像樣的收益,看不到真金白銀,那就別怪我吳某人不講情面,只能聯合諸位,請他張經緯讓出這大東家的位置了!咱們的錢,不是給他拿來打水漂的!”
立刻有人反駁:“吳東家此言差矣!第一季度的分紅,不是已經按照約定發到各位手上了嗎?雖然不多,但也算穩健。為何還要如此咄咄逼人,刁難大東家?”
吳姓股東嗤笑道:“第一季度?那才多少?杯水車薪!如今六月都過了,年中已至,關於第二次分紅的訊息卻石沉大海,半點風聲都沒有!我看吶,八成是咱們這位大東家,要等晉王府的人來拍板定奪了!這軍行,眼看就要改姓司馬了!”
議事廳門外, 張經緯負手而立,靜靜地聽著裡面的議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原本是在等大掌櫃高熲,沒料到裡面已經炸開了鍋,各種猜測、質疑、不滿甚至逼宮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這時,高熲帶著一位氣質沉穩、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匆匆趕來。“大東家,久等了。杜衡先生我也請來了。”
張經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緊閉的廳門,平靜地說:“其他股東都到齊了,咱們可以開始了。”
高熲低聲道:“大東家,不如今天就藉著股東大會,直接談談接管的具體事宜?也免得各位股東猜疑。”
張經緯深吸一口氣,決斷道:“嗯,就按大掌櫃的安排進行。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吱呀”一聲, 議事廳的大門被推開。張經緯與高熲、杜衡三人步入廳內。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身上,尤其是張經緯身上,目光中有審視,有擔憂,有不滿,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高熲作為大掌櫃,率先走到主位旁,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各位股東,請稍安勿躁!高某來遲一步,實是因有幾件要事需先行處理。一是與幾家往來錢莊、賬房進行季度賬目核對與資金劃轉;二是仔細規劃本次,也是軍行交接前的最後一次分紅方案;其三,便是與晉王府委派負責軍行接管事宜的管事——杜衡先生,進行初步洽談,以確保交接過程順暢,保障各位股東的權益。”
他話音未落,駱家家主便按捺不住,帶著質問的語氣開口道:“高掌櫃!這軍行還沒正式交接呢,怎麼就成了‘晉王府的軍行管事’了?您可是我們軍行的大掌櫃,是自家人!這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
高熲臉上依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從容應對:“駱東家言重了。高某身為軍行大掌櫃,一切自然以軍行利益和各位股東權益為重。軍行部分產業交接予晉王府,乃是既定之事,無可更改。但請諸位放心,即便完成交接,我們剩餘的業務板塊以及各位股東之間的合作情誼,依然緊密,咱們依然是‘自家人’。”
何家家主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地問道:“高掌櫃,難道……這交接就非進行不可嗎?老夫年事已高,只求安穩,實在不願、也恐怕無力在晉王殿下麾下聽差辦事啊……” 這話道出了許多不願與藩王牽扯過深的老派商人的心聲。
高熲雙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他將話題引向最實際的問題:“諸位,稍安勿躁!具體交接細節,容後再議。咱們先說說大家最關心的——分紅事宜。”
他目光掃過全場,提高了聲調:“大東家體恤各位,已做出決定,將在軍行正式交接之前,完成本年度的中期分紅!此舉,正是為了在變動之初,最大限度地將各位股東現有的投資利益落到實處,避免後續可能產生的紛擾!請相信,大東家與高某,始終將與諸位的合作情誼和共同利益放在首位!”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分紅”二字上,暫時壓下了關於交接的爭議與不安。然而,平靜的水面下,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