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這一路君臣相隨、風雨同行,趙珩心裡對老師林川做的許多事情,其實從來就沒真正看透過。
他之所以對老師的所有政令都無條件支援,哪怕面對百官哭訴、宗室死諫也寸步不讓,究其根本,不是因為他懂了,而僅僅是因為他對林川有著近乎本能的絕對信任。
但信任,並不等同於理解。
漫漫數年裡,深夜枯坐於御案前批閱奏摺的趙珩,曾無數次陷入深深的迷惘。
他不明白,為何老師放著現成的六部九卿不用,放著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極品權臣不當,非要像個披髮狂歌的瘋子一樣,一次次將自己逼向風口浪尖,扛起全天下士林口誅筆伐的滔天惡名!
他不明白,為何老師寧可頂著滿朝文武“窮兵黷武”的彈劾,也非要把千萬兩白銀如流水般砸進西北風沙肆虐的荒原,強行設立那不遵大乾舊例的“特別治區”!
他更不明白,為何老師寧肯把張守正從死牢裡撈出來扔去爛泥湯裡打滾,也絕不肯移步去舊州縣的清雅水閣裡,多看那些名滿天下的世家一眼!
天子也是人,天子也會疑,也會怕。
可直到今天。
直到趙珩雙腳真正踏在這條不懼烈火焚燒的青雲路上,踏在這片泛著滾滾麥浪的黃河荒灘之上……
狂風拂亂了他的髮絲,灌入他的袍袖。
天子的眼眶,在這一瞬間陡然紅了,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他終於懂了!
老師的苦心,何其孤絕,又何其磅礴!
大乾立國兩百載,這副看似威嚴赫赫的龐大軀殼,實則早已腐朽潰爛、病入膏肓。
舊州縣是什麼地方?
若依著朝中那些老臣的法子,下一道道看似仁義的恩綸,派幾批自命清高的欽差御史下去核查隱田、整頓吏治,那根本半點用都沒有!
商鞅何以車裂?
王公何以飲恨?
因為千百年來,所有的先賢變法者,全都被困在了這方腐爛的舊棋盤裡!
他們試圖在流沙之上蓋起萬丈廣廈,可他們手裡,根本沒有底牌!
而林川呢?
他的老師,自始至終,就沒想過去替這艘破船縫縫補補!
老師選的,是掀翻棋盤,抽身世外!
天下人都以為林川是在窮兵黷武,以為他設西北特區是擁兵自重,以為他拓山東軍墾是勞民傷財,以為他辦華夏學堂、開報館刊行天下是亂道叛聖……
可天底下的聰明人,全都被他們那點算計私利的鼠目寸光障了眼,沒有一個人真正看懂老師!
西北的茫茫荒漠,是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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