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得知了鮑侍讀苦惱的原因,苦笑道:“那鮑兄想讓我怎麼做?難不成讓我拿一篇爛稿子上去?”
“別說讓兄弟你拿爛稿子上去,就是不給你稿子,讓你當場發揮,就憑你的本事,能低調得下來嗎?”
雲新陽聞言呵呵一笑:“鮑兄這話說得也太玄乎了,我哪有那麼大本事?”
“怎麼沒有?你瞧那戲臺上,為何名角一上臺,就能立刻引人注目?還不是因為功夫底子紮實,一抬眼、一轉身,全是戲。”說著,還學了個伶人甩手拋媚眼的模樣,惹得雲新陽忍俊不禁。
雲新陽略一思忖,道:“原先我只打算自己的講稿自己寫。要不,我多寫一篇,讓鮑兄先挑,剩下的那篇我自用,如何?”
“唉,那又能怎樣?若戲臺上同個指令碼誰演都一樣,伶人也不必下苦功學戲,更沒有名角兒一說了。”
“可一篇合心意的好講稿,講起來終歸更有底氣些,不是嗎?”
“那倒也是。只是……這會不會太麻煩賢弟了?”
“不過多一份講稿罷了,多大點事。鮑兄不必放在心上。”
“那好吧,就有勞賢弟了。”
鮑侍讀說完,終於心滿意足的走了。
雲新陽跟鮑侍讀說的倒也是實話——一篇稿子而已,於他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難事。
何況如今的翰林院裡,老掌院已經去任,以雲新陽如今的資歷,儼然已是院中僅次於栗掌院之下的第二人。偏生這栗掌院是個忠厚人,總覺著自己這個掌院大學士的位子,是當初雲新陽有意推讓,他才得以坐上去的。這份人情欠在心裡,便積成了沉甸甸的虧欠與感念。旁的事上他不好明目張膽地偏袒照拂,免得落人口實,可這夏日裡的冰塊配額,終究是他掌院職權內的小事,做些調整也無妨。
於是入夏以來,雲新陽那間值房便比往年涼爽了不少。青磚地上擺著兩盆冰,絲絲涼氣漫開,連窗欞外的蟬鳴都似遠了些。
所以,雲新陽這翰林院裡的翰林,如今在這炎炎夏日裡伏案半日,再也不會“汗淋”了。既無暑熱之苦,多寫一篇講稿,自然也就不算什麼負擔。
只是雲新陽萬萬沒有料到,這場本與他干係不大的秋筵大講,到頭來要他操心的,遠不止主動攬下的那兩份講稿這麼簡單。
待東閣韻和值房裡諸位撰稿的翰林各自交了稿子,魯侍講與陸侍講先行過目,覺得並無大的紕漏,便一併呈到栗大掌院案頭,請他最後裁定潤色。偏就在這最後一關上,出了岔子。
栗掌院這是頭一回獨當此任,心裡本就七上八下沒個底。他想著,稿子若是寫得太四平八穩,怕呈上去被內閣駁回,被聖上斥為因循守舊、陳詞濫調;可若是下筆稍作發揮,添幾分新意,又怕被人挑出毛病,說他壞了祖宗成法。左右為難之際,他想起了那個兩次在經筵大講上大放異彩,出盡風頭的雲新陽——素來才思敏捷,行事又穩妥周全,最難得的是進退有度、從不逾矩。出於這份近乎盲目的崇拜,栗掌院當即派人把雲新陽叫了來,命他做自己的副手,一同定稿。
這可真是把雲新陽難住了。
他才稍作發揮,添些切中時弊的新見解,栗掌院便蹙著眉連連搖頭,連稱不妥不妥,這未免太過激切,不合規矩;可按照栗掌院的要求,嚴守成憲、按部就班地改,栗掌院又搖頭嘆氣,嫌太平了,太平了,半點兒新意也無,如何能過了內閣那一關,入得了聖目。
是深也不得,淺也不是;進也是錯,退也是問題。
雲新陽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只有苦笑。他想,皇上的聖旨還沒下來,那粟州同知的位子還不知何日才能落實赴任,倒是先在這翰林院裡,提前實實在在地體會了一回當二把手的難處——上頭有掌院當家,可又偏讓自己來出主意;自己有本事,想施展,可又施展不開。這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的分寸,竟比獨自寫十篇講稿還要磨人。
這改稿的過程中,雲新陽素來說話作不得數,卻又不能不說,只得一遍遍徵詢意見:“掌院您看這樣可行?”“掌院,您看那樣如何?”這般來回磨合了五六日,總算最終定稿。誰知送去內閣後,仍有近半數被駁回。掌院看著這許多駁回的稿件,緣由皆是太過墨守成規、陳詞濫調,再次改動時便不得不多采納些雲新陽的意見,到最後才發覺,還是多聽雲新陽的才是正理。
他不由感嘆道:“新陽啊,也難怪你能得聖上信任,升遷得如此之快,連老掌院離任時,最先想到的合適接班人也是你,而非我。”
雲新陽謙遜道:“掌院大人,下官承認,這次改稿,下官確是多提了些意見和建議,可最後掌舵定稿的還是掌院您啊。您這話一說,知情的曉得是您謙虛、故意抬舉下官,不知情的,還真以為下官在其中起了決定性作用呢。”
“雖說最後拿主意的是我,可新陽你這次改稿、定稿過程中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視的。”栗掌院語氣篤定。
雲新陽笑道:“可終究下官在其中只起了輔助作用,您才是定奪之人——這一點,也是無可否認的。”
栗掌院看著一味推辭、毫不貪功的雲新陽,愈發覺得此人值得深交、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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