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燕軍鐵騎逼近，姜報國雙目圓睜，怒吼一聲：“打！”說完率先掄圓了手臂，將一枚手榴彈奮力擲出。那黑乎乎的鐵疙瘩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燕軍騎兵最密集之處。
轟！
火光炸裂，彈片四濺，七八名燕兵連人帶馬被掀翻在地。幾乎同一瞬間，戰壕中一百多名士兵齊齊甩出手榴彈，密集的爆炸聲在燕軍陣中此起彼伏。戰馬驚恐嘶鳴，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甩飛出去；士兵被彈片擊中，慘叫著翻身落馬；後續騎兵被倒下的同伴絆倒，人仰馬翻。
緊接著，便有北漢士兵扣動了扳機。子彈呼嘯而出，許多燕兵應聲倒地。這便是北漢軍慣用的戰術——敵眾則用手榴彈開路，敵寡則以火槍逐一點殺。兩者交替使用，既能節約彈藥，又能最大限度地殺傷敵人。
燕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腳大亂。但他們畢竟是燕國精銳，短暫的混亂之後，很快便有軍官高聲喝令，組織火槍手下馬列隊還擊。
然而燕軍裝備的是燧發槍，射程本就遜於北漢的擊發槍，加之他們需要站立射擊，而北漢士兵全部趴在戰壕中，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支槍管，燕軍的子彈大多打在戰壕前沿的土堆上，激起一蓬蓬塵土，真正命中者寥寥無幾。而北漢士兵每一次射擊，都能精準地撂倒一名燕兵。雙方的傷亡比例，懸殊得令人心驚。
慕容飛燕得知前鋒已與北漢伏兵交火，策馬趕到陣前，登上臨時搭建的高臺，舉起千里眼望向戰場。她很快看出了問題的關鍵——己方的火器在射程和精度上都明顯處於劣勢，而漢軍依託那道該死的坑道，佔據了極為有利的防禦位置。
一名鮮卑將領氣得咬牙切齒，大罵道：“這些漢人太狡猾了！竟躲在地底下當耗子，有本事出來堂堂正正打一仗！”
慕容飛燕放下千里眼，冷冷道：“把攻城車推上來。算好距離，將火藥包點燃了投進他們的壕溝裡去。”
片刻之後，幾輛攻城車被緩緩推到陣前。燕軍士兵將點燃引信的火藥包放入兜籃，隨著一聲令下，火藥包被高高拋起，劃過一道道拋物線，落向戰壕之中。
轟！轟！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戰壕內接連炸響，泥土夾雜著殘肢斷臂沖天而起。火藥包的威力遠非手榴彈可比，每一次爆炸都在戰壕中犁出一片血泊。北漢士兵開始出現大批傷亡，痛呼聲此起彼伏，方才還井然有序的戰線，瞬間被撕開了一道道缺口。
此時，鮮卑火槍手已奉命撤至安全距離之外，北漢士兵只剩捱打的份，卻無力還擊。
所幸，這種火藥包乃是慕容飛燕新近研製之物，存量不多。猛轟了幾輪之後，她便揚手下令停火。
硝煙尚未散盡，鮮卑火槍手便重新壓上陣前。此刻，他們的人數優勢愈發凸顯——黑壓壓的佇列層層疊疊展開，而對面戰壕中，北漢士兵的回擊槍聲已是稀稀落落，零星幾聲之後，便是漫長的沉寂。
戰鬥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最後一顆手榴彈在遠處炸響，最後幾發子彈也呼嘯著沒入虛空。戰壕中倖存的北漢士兵沉默地抽出腰刀，握緊冰冷的槍托，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狹窄的戰壕中迴盪。
姜報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那張原本稜角分明的臉龐已被硝煙與鮮血塗抹得模糊不清。他緩緩環顧四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卻沒有一絲恐懼，只有赴死的決絕。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像是要將這些面容刻進骨頭裡。
突然，他猛地從戰壕中一躍而起，高舉長刀，嘶啞的聲音撕裂了戰場的寂靜：“弟兄們！跟我衝——！”
“殺——！”
兩百餘名北漢士兵齊聲怒吼，那聲音彷彿從胸腔深處碾碎了一切遲疑與畏懼，化作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他們翻出戰壕，踏著焦土與殘骸，如決堤之水般洶湧而出，撲向面前數倍於己的燕軍陣列。
那一刻，陽光斜照，映在他們滿是血汙的臉上，竟像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燕軍騎兵冷笑著一夾馬腹，揮舞著彎刀迎面衝來。刀光閃過，血光迸濺。
如此混戰，騎兵佔據絕對優勢，一個又一個北漢士兵倒在馬蹄之下，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沒有一個人回頭，沒有一個人退縮。
姜報國揮刀砍翻一名衝到面前的燕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有兩名騎兵從側翼包抄過來。他側身避開一道凌厲的刀鋒，反手一刀捅進馬腹，戰馬慘嘶著倒下，馬背上的騎士也被甩落在地。但更多的燕兵湧了上來，他左支右絀，身上不斷添上新傷——肩頭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肋下捱了一記重重的刀柄撞擊，後背也被流矢擦過，火辣辣地疼。
身邊的袍澤一個個倒下。那個總愛憨笑的小夥子，被彎刀劈開了胸膛；那個昨天還說打完仗要回家看老孃的老兵，被馬蹄踏碎了頭顱。姜報國紅了眼眶，卻顧不上悲傷，只是機械地揮刀、格擋、刺殺，每一刀都用盡全力，每一刀都帶著必死的決心。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邊再也沒有站著的袍澤了。他拄著早已捲刃的長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已被鮮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數不清的傷口傳來鑽心的疼痛，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姜報國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回過頭，望了一眼雁門關的方向，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娘娘，保重。俺沒有辜負你給起的名字。
兩名燕兵從背後衝上來，長刀狠狠砍在他的後頸上。姜報國的身體晃了晃，終於緩緩倒下，撲在浸透了鮮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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