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和蘇婉從混沌海邊緣的碎石灘拐上通往青木鎮的那條土路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日光從頭頂直直照下來，將路面上的碎石和浮土曬得發白，兩人走得不快，布袋裡的東西雖然比去時輕了一些，但連續多日的奔波和戰鬥讓體力一直沒有完全恢復。柳永左肋的傷在棲息丹藥效過後有些隱隱發酸，蘇婉的左肩也有些僵硬，但都不影響走路。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土路朝鎮子的方向移動，遠遠看到青木鎮的城牆輪廓時，柳永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城牆似乎比上次離開時高了一些，牆頭上的法陣靈光也比記憶中更加密集，垛口之間隱約能看到有人在走動。
青木鎮南門的城頭上，一個黃家的家僕正靠在垛口內側打盹。他是黃家安排在南門輪值的眼線之一，專門負責盯守進出鎮子的可疑人物。自從黃天義帶著五十多人進入混沌海之後，黃家就在鎮子的幾個主要城門都加派了人手，日夜輪值，等家主的訊息。這個家僕被旁邊另一名護衛推醒時還有些迷糊，揉著眼往城下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城下那條土路上，一男一女正並肩朝城門方向走來。男的身形清瘦，腰間掛著一柄黑色短刀，女的身穿灰藍色道袍，肩上挎著一隻布袋。兩人的面孔在午後的日光下清清楚楚，正是柳永和蘇婉。家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轉頭朝城下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臉色刷地白了。他扯了一把身旁那個小隊長的手臂，聲音發緊：“隊、隊長，你看城下那兩個人——是不是柳永和他那個娘們兒？”
小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舊疤，是黃家護衛中的老資歷。他探頭往城下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縮回垛口後面，一把將那個還在探頭張望的家僕拽到牆根下面，壓低聲音說：“別看了，就是他們。”
家僕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們回來了……家主呢？家主帶著五十多人進去追他們，他們活著回來了，那家主……”
小隊長沒有接話。他靠在城牆內側的牆面上，將手中的短戟橫在膝上，沉默了幾息。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黃天義帶著五十多個好手進混沌海的時候，整個黃家上下都覺得這件事十拿九穩。兩個不到二階的年輕人，在混沌海那種地方被五十多人圍堵，怎麼可能跑得掉。但現在柳永和蘇婉活著回來了，而且看起來身上沒有新添的致命傷，走路的步伐從容平穩，根本不像是逃命回來的樣子。這意味著黃天義那五十多人要麼全軍覆沒了，要麼被甩在了混沌海深處沒有跟出來。無論哪一種情況，黃天義本人恐怕都已經凶多吉少。
“隊長，我、我出去把他們攔下來——”家僕說著就要往城牆階梯下面衝。
小隊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家僕的手臂被攥得生疼：“攔什麼？你一個人下去攔兩個能從混沌海里活著回來的人？你拿什麼攔？拿命去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極重，家僕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定後愣愣地看著他。
小隊長鬆開他的胳膊，靠在牆面上吐出一口氣，目光掃了一眼城下正在走近的那兩個身影，然後說：“你聽我說。家主帶著五十多人進去，現在這兩個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你覺得家主還能有好？你衝出去攔他們，第一攔不住，第二就算攔住了你也問不出家主的下落，人家隨便一句話就能把你打發了。這件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家僕那張發白的臉上，“你現在回府裡去，直接去議事廳，把這裡的情況報給代理管事的大管事黃德昌。就說柳永和蘇婉從混沌海回來了，毫髮無傷，家主和帶出去的人沒有訊息。請大管事定奪。我在這裡繼續盯著這兩人，看他們進了鎮子之後往哪走、跟誰接觸。”
家僕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小隊長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不敢說出口的恐懼。小隊長推了他後背一把：“快去。別耽誤。”家僕踉蹌著朝城牆階梯跑去，腳步聲在石階上急促地響了一陣，很快消失在城牆內側。
小隊長重新靠回垛口後面，從牆磚的縫隙中向下望去。柳永和蘇婉已經走到了城門口，門口的守軍看了他們一眼便放行了——自從方家老祖在鴻門宴上硬扛了黃家老家主之後，鎮上的守軍對黃家的命令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唯命是從了，柳永和蘇婉進鎮沒有遇到任何盤查。小隊長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門內的街道中，將短戟握在手裡轉了一圈，臉上的舊疤微微抽動，然後從垛口邊退開，沿著城牆朝鎮內方向走去。
柳永走進青木鎮時，第一感覺是鎮子變了。主街比他上次離開時寬了將近一倍，兩側的房屋從原先的簡陋石屋變成了帶簷廊和二層閣樓的磚木結構，鋪面的門臉也講究了許多，有掛木匾的，有掛布幌的，還有幾家鋪子門前立著石獅子和燈柱。街上的人比他記憶中多了好幾倍，有揹著藥簍的採藥人，有趕著騾車運貨的商販，有穿著各色道袍的散修在鋪面前討價還價，還有幾個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混雜著食物的焦香、藥材的苦味、鐵匠鋪的煤煙味和酒肆飄出來的醇厚酒氣。
蘇婉走在他旁邊，也在看著街面上的變化。她低聲說了一句：“這比我們走的時候熱鬧太多了。混沌海邊緣的好處現在全顯出來了，採藥的、獵獸的、收材料的都往這邊湧。”柳永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在掃過主街兩側的鋪面時留意到了一個細節——好幾家鋪子的門楣上都掛著同一個標記，一根短劍穿過三枚銅錢的圖案，那是黃家的族徽。黃家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藉著鎮子的繁榮擴張了不少生意，從藥材到兵器到雜貨，幾乎每條街上都有他們的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