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那場碎雪落了兩天就停了。第三天早上天放晴，太陽從東山後面露出來的時候把屯子裡殘存的碎雪照得白晃晃的，屋簷上的冰溜子被暖意烘得往下滴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牆根下面洇開的泥水窪裡，一圈一圈地往外擴著細碎的漣漪。院子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地和去年秋天沒掃乾淨的枯草茬，空氣裡不再是那種乾冷乾冷的鐵鏽味了，換了一種帶著溼泥和草木根鬚氣息的、微微發甜的春天氣息，吸進肺裡涼絲絲的，但那種涼裡頭已經開始藏著一絲絲暖了。
曹大林早上起來把院子裡的雪泥鏟了鏟，清出一條從屋門到院門的乾爽路。他蹲在井臺邊洗臉的時候，小芳從屋裡端著一盆熱水出來，擱在石桌上：“姐夫，用熱水洗。”她的聲音已經比頭一天自然了些，雖然還是不大，但語調沒有那麼緊了，像是緊繃了一冬天的弦被暖風吹得微微鬆了一點。曹大林接過熱水洗了臉，毛巾掛在晾衣繩上的時候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他看了小芳一眼：“今天上山，你跟著。不用背啥，跟著認認路就行。”
小芳回屋換了一雙春桃給她找的舊布鞋，鞋面雖然磨薄了但還結實，又紮了扎衣襬把棉襖的扣子系齊了。她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的時候，山虎從狗窩裡鑽出來抖了抖毛，走到她腳邊繞了一圈，抬起鼻子嗅了嗅她的褲腿，然後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尾巴慢慢地搖了兩下。小芳低頭看狗，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山虎的腦門，山虎沒有躲，反而往前湊了湊，把腦袋擱在了她掌心裡。小芳的嘴角翹了一下，雖然翹得很輕，但曹大林看見了。
愣子也來了，揹著槍，腰帶上掛著一隻空筐子和一把小鏟子。他看到小芳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這是春桃嫂子她妹？”曹大林點了點頭：“小芳，這是愣子，你叫哥就行。”小芳叫了一聲“愣子哥”，愣子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笑得有些不自在，轉身去把院門推開了：“曹哥，走吧，南坡的婆婆丁該冒頭了。”
三人出了屯子往南走。化雪後的土路又軟又黏，踩一腳就是一個深坑，布鞋底沾的泥巴走幾步就得在路邊的草根上蹭一蹭。路兩邊的田埂上殘雪已經化成了零星的白斑，枯黃的草茬底下透出極細極嫩的綠色，一叢一叢地貼著地皮，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曹大林走在前面，腳步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四下看著，把經過的地形和植被變化都收在眼裡。愣子走在中間，小芳跟在最後面，走得不快但一步跟一步的，沒有掉隊也沒有喊累。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上了南坡。南坡向陽，雪化得比別處都早，坡面上的雪已經化得只剩一些零星的白塊夾在枯草叢中。灰褐色的泥土露出來，上面覆蓋著一層被雪水泡得發軟的枯草，枯草的縫隙裡冒出了一叢一叢嫩綠的野菜，有的葉片剛剛展開卷曲的邊緣，有的還蜷著像沒睡醒的嬰兒拳頭。空氣中浮動著草木破土而出的生澀氣味，混著化雪後泥土翻上來的腥潮味，吸進鼻子能讓人精神一振。
曹大林在坡面上蹲下來，用小鏟子撥開一叢枯草，露出來幾片邊緣帶細鋸齒的嫩綠葉片，葉片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摸上去軟乎乎的，帶著一絲涼絲絲的觸感。“小芳，你過來。”小芳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曹大林指了指那叢植物，“婆婆丁，也叫蒲公英。葉子邊緣有鋸齒，跟別的草不一樣，你摸摸。”小芳伸手摸了摸，指尖在鋸齒邊緣上划過去：“剌手。”曹大林點了點頭：“對，這是婆婆丁的特點，跟薺菜不一樣。薺菜的葉子更光滑，邊緣是圓的。”
他站起來帶著小芳在坡面上走了一圈，每走到一種不同的野菜面前就蹲下來教她認。薺菜的葉子貼著地面長，葉片寬大邊緣圓潤，根莖細白，鏟子貼著一挖就帶出一長條白生生的根。小芳自己試著挖了一棵，鏟子插進土裡斜著往上一挑，薺菜連著根完整地出來了，根上還帶著溼漉漉的黑泥，抖一抖泥就能看見白嫩嫩的根莖在水光裡晃。她把薺菜放在筐裡，抬頭看了曹大林一眼，曹大林沒說話但下巴微微點了點，她低頭又去挖下一棵了。
到了坡頂的時候曹大林又蹲了下來，這次他撥開一叢更密的野草，底下露出一簇細長挺拔的葉片，比婆婆丁的葉子窄了不止一半，顏色更綠更亮，靠近根部的地方微微泛紫。“小根蒜，蒜頭埋在土裡一拃深，用鏟子貼著根往下插，別直著剷下去，斜著來，不然蒜頭剷斷了就沒了。”小芳蹲下來，小鏟子斜著插進土裡，手腕輕輕往上一別，一棵小根蒜帶著白嫩嫩的蒜頭和細長的葉子被完整地挖了出來。她把蒜頭上的泥拍乾淨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白白的小蒜頭像一粒剝了殼的花生米，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一股辛辣清冽的蒜味直衝腦門，她皺了皺鼻子又吸了一口。
曹大林在坡頂上找了一塊乾燥的石頭坐下來，掏出菸袋點上。山虎蹲在他腳邊半眯著眼曬太陽，耳朵偶爾動一下聽著林子裡的鳥叫。愣子在旁邊抽著煙看著小芳一個人在坡面上來來回回地挖野菜，動作已經從最初的生疏變得流暢了起來，鏟子下得準、手腕翻得穩，不一會筐底就鋪了一層綠油油的野菜，婆婆丁、薺菜、小根蒜分門別類地碼著，根上的泥土拍得乾乾淨淨的。愣子抽了一口煙：“曹哥，這丫頭學東西真快，比咱倆當年強。你記得咱頭一回進山認野菜不？我把斷腸草當婆婆丁挖了一把，幸虧你看見了。”曹大林吐出一口煙，嘴角彎了一下：“記得，你那筐野菜倒了半筐毒草，回去被你爹罵了一頓。”
小芳又挖了一陣子，筐子滿了大半的時候她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腰背。她拎著筐子走回曹大林面前，把筐沿放低了讓他看裡面的收穫。曹大林掃了一眼——婆婆丁和薺菜分得清清爽爽的，小根蒜單獨碼在一邊，根鬚完整沒有斷，每棵都帶著白生生的蒜頭。他點了點頭：“認得清分得開，幹得行。”小芳把筐子放回地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了撥筐裡嫩綠的野菜葉子，沒有抬頭，聲音不高：“姐夫，山裡的東西真多。”曹大林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山裡的東西永遠挖不完，只要你會認、會守規矩，年年都有。”
太陽昇高了一些，化雪的水汽被曬得蒸騰起來，在山谷裡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曹大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回去讓你姐給你們包薺菜餡的餃子。”他轉身帶著愣子和小芳順著來路往下走，路過那叢婆婆丁的時候小芳停下來多看了一眼，把旁邊一棵被泥土壓歪了的婆婆丁扶正了，然後在曹大林身後快步跟了上去。山虎走在最前面帶路，尾巴翹著，步子輕快。路邊的田埂上又冒出了幾叢新的綠色，嫩嫩的，在初春的風裡微微地搖著，像是剛剛睜開眼睛在打量著這個才剛剛開始暖和起來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