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風忽然就軟了。頭一天還是那種乾冷乾冷的西北風,刮在臉上像冰碴子割肉;第二天早上一推開院門,迎面撞進來的風帶著一股子溼乎乎的氣息,從東南方向貼著地面吹過來,把屋簷上掛了一冬天的冰溜子吹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院子裡的積雪從純白變成了灰白,表面融出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踩上去不是嘎吱嘎吱的脆響了,而是噗嗤一下陷進去,靴子邊上沾一圈溼漉漉的雪泥。
曹大林站在院子中間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的冷意還在,但那種冷跟深冬的乾冷不一樣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過來。他蹲下來用手撥開院牆根下的一片殘雪,枯黃的草茬子底下已經冒出了一點極細極淡的綠色,嫩得像是用手指頭一碰就會斷掉。屋簷上的雪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著,在牆根的水窪裡砸出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映著天空灰藍色的光。
山虎從狗窩裡鑽出來,抖了抖身上被潮氣潤得微微蓬鬆的皮毛,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和幾排白牙,然後甩了甩腦袋,精神抖擻地跑到曹大林腳邊蹲了下來。青翅在鷹架上撲了兩下翅膀,張開又收攏,把頭從翅膀底下伸出來,歪著頭看了看院子裡化雪的水光,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清亮的鳴叫,像是在宣佈冬天已經過去了。
“今天進山。”曹大林轉身回屋背上槍,又在腰帶上別了一卷麻繩和一把獵刀,把乾糧袋裡裝了兩張糖餅和一小包鹽。春桃從屋裡探出頭來:“雪還沒化完呢,山路滑不滑?”
“沒事,向陽的坡已經化了大半了,動物都該出來活動了。”曹大林把狗皮帽子摘了換成了一頂薄些的棉帽,“開春第一場,去狍子嶺轉轉,看看化雪之後狍子有沒有下山來找食。”
山虎跟著他出了院門。腳踩在化雪後的土路上,鬆軟軟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底下的泥土正在一點一點地解凍。路兩邊的殘雪堆裡露出了一叢一叢的枯草,枯草的縫隙裡那些細小的嫩芽正在探著頭往外冒。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混合了溼泥、腐草和融雪水汽的複雜氣味,是一種舊東西正在分解而新東西正在頂出來的味道,聞著讓人鼻子發癢,卻忍不住要多吸幾口。
走到狍子嶺腳下的時候,曹大林放慢了步子。狍子嶺向陽面的坡地已經化了七八成的雪,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黃的草茬,雪水順著坡面的溝壑匯成細流往下淌著,在低窪處聚成了一個個小水窪。坡頂上還有幾片殘雪頑固地附著在背陰的角落裡,但已經縮成了一塊一塊的白斑,像破棉襖上的補丁。山虎走在前頭,鼻子貼著化雪後溼潤的地面嗅著,步子不快,但很專注,尾巴低垂著微微擺動,耳朵輪流轉動著捕捉四周的聲響。
走了大約一袋煙的工夫,山虎的步子忽然頓住了。它伏低了身體,耳朵朝前支著,尾巴繃直了,鼻尖朝著坡頂下方的一片灌木叢方向急促地翕動著。曹大林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灌木叢後面的坡地上,幾隻狍子正在低頭啃食雪化後露出來的枯草和嫩芽。冬天的雪蓋了整整一個季節,狍子被壓制在低處找食,開春雪一化它們立刻就湧上了向陽的坡地來啃新冒頭的草芽。那幾只狍子體型不大,皮毛比秋天的時候暗淡了不少,冬天掉了一些膘,肋骨隱約能看出輪廓,但它們的動作是敏捷的,耳朵轉得也是快的,像是整個冬天積蓄的勁兒都等著這個時候迸發出來。
曹大林蹲下身端起了槍。他沒有急著打,先觀察了一下狍子群的分佈——總共四隻,兩隻母的兩隻半大的,沒有公的。他猶豫了一下,把槍口放低了。打了它們確實能得幾塊肉,但開春正是動物貼膘恢復的時候,幾隻瘦狍子加起來也沒多少肉,而且兩隻母的肚子裡可能已經揣了崽。他把槍收了回來,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朝狍子群的方向扔了出去。石頭落在它們附近的一片溼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狍子群猛地抬起頭來,耳朵同時豎起,短暫地愣了一瞬之後便一蹬腿跑開了,四道淺棕色的身影在化雪後溼漉漉的坡地上快速地掠過,三跳兩跳就消失在了坡頂那片還沒化完的殘雪後面。
山虎回頭看曹大林,像是在問:為啥不打?
“瘦了,打它不值當。”曹大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讓它們再長長,等開春的草喂一個多月,膘貼回來了再打。”
他把槍揹回肩上,繼續往山脊方向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灌木叢裡忽然竄起了一隻野兔,灰褐色的皮毛在化雪後的枯草叢裡幾乎看不出來,跳起來的時候才顯了形。山虎的反應比曹大林快得多,它沒等指令就追了上去,四條腿在溼潤的泥地上蹬得飛快,泥點子濺得到處都是。野兔被驚得慌了神,在枯草叢裡左拐右拐地折返跑了幾次,企圖把山虎甩開。山虎緊追不捨,但它的速度在化雪後鬆軟的地面上打了一些折扣,野兔的優勢就出來了,連續拐了兩個急彎之後鑽進了灌木叢深處的一片乾草堆裡,不見了蹤影。山虎追到灌木叢邊上停了下來,低頭嗅了嗅野兔消失的洞口,回頭看了曹大林一眼,尾巴有些低垂,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它跑得快。”曹大林走過去拍了拍山虎的背,“春天兔子都活躍了,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沒再繼續追,帶著山虎沿著山脊走了一圈。化雪後的山坡上到處是新生的痕跡——新冒出來的蕨菜捲曲的嫩芽、鬆軟的泥土上野兔和山雞的新鮮腳印、樹根旁邊冒出來的第一茬野蘑菇的白色小帽。冬眠醒來的松鼠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尾巴蓬鬆得像一把小刷子。山虎在林間跑了一個來回,興奮地在溼潤的泥土上打了一個滾,把肚皮蹭滿了灰褐色的泥漿,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濺了曹大林半條褲腿的泥點子。
回去的路上曹大林在路邊採了一把新冒出來的野蔥和婆婆丁。野蔥的葉尖還帶著一點殘雪的溼氣,白白嫩嫩的根部裹著細黑的泥土,擰下來放在鼻子前面一聞,一股辛辣而清新的蔥蒜味直衝腦門。婆婆丁的葉子嫩綠細長,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水靈靈地貼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用小刀貼著根莖一鏟就整棵挖出來了。他把這些野菜用草葉子卷好了放在乾糧袋裡,打算回去讓春桃做一頓開春第一茬的野菜蘸醬。
回到屯子的時候陽光已經變得有些暖和了。院子裡的積雪又消下去了一層,露出了更多灰褐色的泥地和枯黃的草茬。曹大林在院子裡的井臺邊洗了洗靴子上的泥,把採來的野菜遞給春桃。春桃接過來翻了翻:“野蔥都冒頭了?今年春天來得早。”
她把野菜在井水底下衝乾淨了擺在案板上,野蔥白嫩嫩的根莖在晨光裡透著一層水潤的光。山虎蹲在灶臺邊,被灶膛裡生火的暖意烘得毛髮蓬鬆,時不時伸出舌頭舔一下鼻尖上沾的幹泥巴。曹大林在門檻上坐下來,掏出了菸袋點上,吐出的煙被開春後溫潤的風吹散得快,不像冬天那樣凝成團飄半天才散,而是散成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薄霧,融進了漸暖的空氣裡。窗臺上,青翅在化了霜的玻璃後面用喙理著翅膀底下的飛羽,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化雪後泛著水光的泥地,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早春那層淡淡的日光。一切都是剛醒過來的模樣——草剛醒,樹剛醒,山剛醒,人也剛醒。曹大林抽完了那袋煙,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把剩下的半袋子乾糧放回了屋裡的櫃子上。他想著過兩天去南溝看看那棵老椴樹,看看樹洞裡剩下的那半邊蜂巢開春了有沒有復甦的跡象;又想著狍子嶺上那些瘦狍子再過一陣子就能貼回來膘了,到時候再帶山虎和青翅去一趟,該打幾隻能打幾隻。春天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在腦子裡排著隊等他去幹,他不急,一樣一樣來,日子是長著的,慢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