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羊在圍欄裡待了三天,已經不再躲人了。每次曹大林端著玉米麵糊糊和乾草去餵它的時候,它會主動從圍欄的角落走到食槽邊,低著頭安靜地吃,偶爾抬起頭來看他一眼,耳朵朝他的方向轉動一下,然後又低頭繼續吃。山山每天都要去圍欄邊蹲一會兒,隔著木條咿咿呀呀地跟羊說話,母羊起初還躲,後來也習慣了那個小不點蹲在外面用指頭指著它叫“咩咩”,有時候還會走到柵欄邊上,把鼻尖湊近山山的手指,溫熱的呼吸噴在小胖手上,逗得山山咯咯直笑。
野山羊適應得差不多了,曹大林開始琢磨另一件事——狍子嶺上那群狍子,今年也該捉只活的了。活狍子比死狍子值錢得多,縣城那邊的動物園和個體養殖戶都收活貨,一隻體格健壯的公狍子能賣到一兩百塊錢,比單賣皮和肉翻了好幾倍。而且活狍子養在院子裡也能配種繁殖,到時候養出一群來,那可是一筆長久的進項。
十一月中旬的狍子嶺已經完全是冬天的模樣了。前兩天又下了一場小雪,把嶺上的枯草和灌木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遠看像撒了一層細鹽。狍子群還在嶺上活動,雪地裡的腳印密密麻麻的,新鮮的和舊的疊在一起,從嶺頂一直延伸到坡下的榛柴林子裡。曹大林蹲在坡頂的灌木叢後面觀察了半個多時辰,摸清了狍子群的規律——它們每天上午從嶺頂下來,沿著東坡的獸道走到那一片低窪的草甸上覓食,然後下午再沿著同樣的路線返回嶺頂去躲風。
他用大麻繩和幾根粗木樁編了一張捕網。網眼有拳頭大小,足夠兜住一隻成年狍子而又不會讓它卡住,網的四角綁在木樁上,可以快速拉起來形成一個兜囊。他把網布在了狍子群必經的那條獸道上,網面平鋪在地面上,用枯草和碎雪蓋住邊緣的繩子和木樁,讓網和周圍的地面融為一體,看不出任何破綻。
愣子蹲在旁邊的榛柴棵子裡,手裡攥著拉網的繩子:“曹哥,這網能兜住狍子不?萬一它跳過去了咋整?”
“你拉網要快,狍子剛踩上網面的時候你就要拉繩子,把它兜起來。等它反應過來就晚了。”曹大林把繩頭在愣子的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活結,“我帶著山虎從嶺頂上往下趕,你看到狍子跑下來的時候別急,等第一隻踩上網了再拉。”
安排好了之後,曹大林帶著山虎繞到了狍子嶺的嶺頂。他讓山虎蹲在嶺頂北側的灌木叢後面,自己站在風口位置,讓風從嶺頂往下吹,把人和狗的氣味送到下風向去。狍子群正在嶺頂下方的一塊平地上啃食露在雪地外面的一叢乾草,七八隻擠在一堆,低著頭慢慢地吃。領頭的那隻公狍子耳朵不停地轉動著,偶爾抬起頭來朝四周看看,確認沒有危險再低下頭繼續吃。
曹大林朝山虎打了個手勢。山虎從灌木叢後面猛地竄了出來,同時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吠叫。狍子群瞬間炸了,領頭公狍子猛地彈跳起來轉身就朝東坡的方向衝下去,其他狍子緊隨其後,一道淺棕色的洪流順著獸道朝坡下奔湧。蹄子在覆雪的草地上踩出一連串嘚嘚的悶響,雪沫被踩得四散飛濺。
曹大林跟在狍子群后面往下跑,一邊跑一邊盯著狍子群的路線,確保它們沒有偏出預定的方向。山虎在狍子群的側翼緊追不捨,吠叫聲保持著穩定的節奏,把試圖往側面跑的狍子重新逼回獸道正中。領頭公狍子跑在最前面,四蹄翻飛,速度最快,第一個衝到了鋪網的獸道區域。
愣子在榛柴棵子裡看到了狍子衝過來的身影,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緊攥著手裡的繩頭,眼睛死死盯著第一隻狍子的蹄子踩上網面的瞬間——那隻公狍子的前蹄踩到了網面,還在往前衝,後蹄緊跟著也踩了上去。愣子猛地一拉繩子,捕網的四角同時收緊,網面從地面彈起來,兜住了公狍子的前胸和腹部,整個網兜掛在木樁上劇烈地晃盪著。
公狍子被兜住之後拼命掙扎,四蹄亂蹬,網兜被它掙得左右搖擺。但網眼卡住了它的腿和身體,越掙越緊,它怎麼也脫不出來,只能徒勞地在網兜裡蹬著腿,嘴裡發出急促的、帶著驚恐的鼻息聲。後面跟著的狍子群被這一幕嚇住了,轟然散開,從兩側繞過捕網逃進了榛柴林子裡,眨眼間就跑沒了影。
曹大林跑到了捕網前面。山虎在公狍子旁邊蹲下了,吠叫聲收住了,喘著粗氣蹲在一邊,看著網兜裡還在掙扎的狍子。曹大林沒有急著解網,先讓狍子在網兜裡掙扎了一會兒,把力氣耗盡了,才慢慢靠近。公狍子掙扎了一小陣之後果然沒有力氣了,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身體在網兜裡微微顫抖著,一雙黑眼睛驚恐地盯著靠近的曹大林。
曹大林用手按住公狍子的後脖頸,愣子上前來幫忙按住狍子的身體,兩人配合著把網兜解開,用粗麻繩將狍子的四蹄兩兩捆好,又用一塊布矇住了狍子的眼睛。狍子安靜下來不再掙扎了,只是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驚懼的鼻息,身體還在微微地抖著。
曹大林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這隻公狍子。體型不小,約莫百來斤,皮毛厚實油亮,淺棕色的底子上有細碎的白斑。它頭上的角剛剛長成一對漂亮的三叉角,分叉勻稱,質地堅硬,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稜角分明的骨質感。它的牙齒整齊,眼神雖然驚恐但清澈,是一隻正值壯年的健康公狍子。
“這隻狍子品相好,角也漂亮。”曹大林拍了拍狍子的脊背,“養在院子裡跟野山羊做鄰居,開春要是能配成對,明年就能下崽了。”
愣子把狍子扛在肩上試了試重量:“曹哥,這狍子不輕啊,一百多斤了。咱就這麼扛回去?”
“扛回去。”曹大林把工具收拾好背在背上,“走慢點,別讓它顛著。”
山虎走在前頭引路,一路上時不時回頭看看愣子肩上扛著的那隻狍子。它今天沒有撲咬,只是驅趕,對這個任務似乎有些不習慣,但做得很到位。青翅在空中跟著,看準了狍子群的動向就鳴叫指路,沒有在捕獵中出任何差錯。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春桃已經清理好了圍欄旁邊的一個空欄——之前就搭好的狍子圈,比野山羊的圍欄大一些,裡面有乾草鋪的窩、食槽、水槽,四周圍欄加高到了齊胸高,足夠擋住一隻成年狍子跳躍。
曹大林把狍子放進圍欄裡,解開了繩子和矇眼布。狍子一落地就竄到了圍欄最遠處,四條腿撐著地面,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弓,耳朵豎得筆直,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圍欄外面的每一個人。它沒有衝撞圍欄,只是縮在角落裡劇烈地喘著氣,鼻息在寒冷的空氣裡噴出一團團白霧。
曹大林往食槽裡倒了一捧乾草和一把玉米麵,後退了幾步。狍子看了好久,先是試探性地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再邁了一步,終於走到了食槽邊,低下頭嗅了嗅乾草,叼起一根嚼了兩下,又放開了。它還沒有完全放鬆下來,但至少肯低頭聞食物了,這說明它知道這裡有吃的,開始慢慢接受這個新的環境。
野山羊在隔壁的圍欄裡站著,隔著木柵欄看著這隻新來的鄰居。它歪著頭看了看狍子,然後慢悠悠地走到柵欄邊,從木條縫隙裡伸出鼻尖嗅了嗅空氣。狍子被這個動作驚了一下,往後縮了半步,但野山羊沒有繼續靠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反芻著嘴裡的食物,偶爾發出一聲低柔的咩叫。狍子的耳朵轉動了幾圈,身體從繃緊的狀態稍稍鬆了一些,兩條後腿不再繃得那麼直了,微微彎曲了一下,有了些放鬆的姿態。
山山從屋裡穿著厚棉襖蹭出來了,站在圍欄外面的土堆上,踮著腳往裡看。他指著那隻公狍子:“大鹿,大鹿!”
曹大林蹲在他旁邊:“是狍子,不是鹿。它比鹿小,跑得快。”
“狍子。”山山跟著唸了一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圍欄裡那隻還在警惕的淺棕色身影。公狍子又叼起了一根乾草,嚼了嚼嚥了下去,耳朵不再繃得那麼緊了,身體也慢慢地從角落裡挪到了食槽旁邊,開始低頭連續地吃草了。它的背脊還微微弓著,但那種隨時準備逃竄的緊繃感已經消退了大半,鼻息也從劇烈的喘息變成了平穩的呼吸。
曹大林站起來拍了拍手,轉頭看了看院子裡。野山羊在食槽邊吃草,狍子在圍欄裡慢慢適應新環境,山虎趴在狗窩門口半眯著眼睛曬太陽,青翅在屋簷下單腿站著打盹,兩匹馬在馬廄裡嚼著乾草。院子裡暖融融的,雖然北風還在外面颳著,但圍欄裡的兩隻動物都已經安靜下來了,各自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曹大林站在院子中間,覺得這個冬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滿當,東西多了,人也多了,連圍欄裡的活物都多了。他搓了搓被風吹涼的臉,轉身進了屋,灶臺上一鍋酸菜燉粉條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把整個廚房籠在白霧裡,春桃正彎腰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松木柴,火光把她的側臉映得紅撲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