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肉卸下來的那天晚上,春桃燉了一大鍋。狍子肉比野豬肉嫩,比兔子肉香,切成大塊用蔥薑蒜爆了鍋,加了一瓢井水,小火咕嘟了一個多鐘頭,肉香從鍋蓋縫裡鑽出來,飄滿了整個院子。山虎趴在灶臺邊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青翅站在柴火垛頂上,歪著腦袋往廚房方向看,金色的眼睛在暮色裡閃著幽亮的光。
曹大林把狍子皮用鹽揉了,搭在屋簷下的木杆上晾著。狍子皮比秋天的薄一些,春天的狍子剛換過毛,皮毛細密短齊,用手一捋順溜溜的,硝好了能賣個好價錢。他把四隻狍子蹄子也收拾乾淨了,用黃泥裹了埋在灶膛灰裡煨著,明早掏出來就能啃。
春桃端了一大盆燉狍子肉上桌,又切了一碟子鹹菜,熱了幾個苞米麵餅子。兩口子面對面坐在炕桌兩邊,山虎趴在桌底下等著骨頭,青翅從柴火垛上飛到了窗臺上,隔著窗戶玻璃往裡瞅。曹大林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肉燉得爛乎,筷子一夾就脫骨,鹹淡剛好,滿口都是狍子肉特有的那種帶著山野氣息的鮮香。
“大林,”春桃嚼著肉,忽然開口,“我今兒去鎮上供銷社買鹽,看見街面上有幾家鋪子在盤貨,有個小門臉貼了轉租的條子,一個月租金二十五,還帶裡間一個小庫房。”
曹大林放下筷子:“在哪個位置?”
“就在老街中段,斜對面是糧店,旁邊是家修鞋鋪子,人來人往的,地段不賴。”春桃把碗裡的肉湯喝了一口,“我站那兒看了半天,門臉雖然不大,但收拾收拾能擺開貨架,裡間能存貨,後面還有個巴掌大的小院能晾東西。”
曹大林沒有接話,把菸袋摸出來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光裡慢慢散開,他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幾張皮毛上——狍子皮、野兔皮、獾皮,還有去年冬天攢下來的幾張狐狸皮,擠擠挨挨地掛了半面牆。屋角的麻袋裡裝著幹蘑菇、幹木耳、黃芪、黨參,去年秋天採的,一直沒賣完。這些東西堆在屋裡佔地方,趕集去賣又零零散散賣不出好價錢,要是真有個固定的鋪面,把貨都攏到一處,隔三差五賣一批,比肩挑背扛去集上零賣強太多了。
“二十五一個月,一年就是三百。”曹大林算了算,“林場幹一個月八十,幹四個月就夠一年房租了。”
春桃點了點頭:“我算了,咱家現在存的那些貨,全拉到鋪子裡擺上,蘑菇木耳加藥材少說能賣三四百。要是鋪子開起來,你進山打的那些東西也能直接往鋪子裡送,不用再趕集零賣了。我能守著鋪子,你該進山進山,該上工上工,互不耽誤。”
曹大林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你一個人守鋪子忙得過來不?”
“忙得過來。鋪子不大,貨也不雜,就是山貨和海貨兩樣。有人來買東西我就賣,沒人來我就納鞋底,不耽誤啥。”春桃說著,聲音裡帶著一股篤定,“再說了,咱還有騮風,隔幾天拉一趟貨去縣城也方便。”
曹大林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去年秋天在縣城山貨鋪子裡看到的那些貨架和櫃檯,想起那個姓白的掌櫃驗貨時的仔細勁兒,想起縣城街上人來人往的熱鬧場面。他的山貨鋪子要是開起來,不用多大,夠擺貨就夠了,關鍵是有了自己的地兒,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春桃,”曹大林把菸袋收了,“明天你帶我去看看那個門臉。”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跟周鐵柱請了半天假,趕著騮風拉車去了縣城。五月底的早晨天氣已經暖了,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田野裡的玉米苗長到了一拃高,一排排地綠著,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春桃坐在騮風拉著的板車上,一手扶著貨架,一手攏著被風吹散的頭髮,臉上的神色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期待。
縣城離草北屯二十多里地,騮風走得穩,大半個時辰就到了。春桃說的那間鋪面在縣城老街中段,門面不大,兩扇舊木板門,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框上貼著一張裁得齊整的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轉租”兩個字,字跡端正,是那種寫慣了的人手筆。
曹大林把騮風拴在門口的柳樹上,和春桃一起推開了那兩扇舊木板門。門裡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開間,大約十來平方米,地上鋪著青磚,踩上去穩穩當當的。後牆上開了一扇小門,通著裡間那個庫房,庫房比前面稍微小一些,但放幾排貨架綽綽有餘。庫房後面果然有個小院子,院子不大,但能曬東西,牆根下還長著一棵小石榴樹,已經冒出嫩紅色的芽尖。
春桃用手指摸了摸牆角的青磚,又抬頭看了看房梁:“梁是松木的,結實著呢,沒朽。回頭把牆刷白,地上掃乾淨,打幾排木頭貨架,前面擺個櫃檯,就能開張了。”
曹大林在屋裡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他站在小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院牆不高,能看到外面那棵柳樹的樹梢正在風裡搖晃。陽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小院照得亮亮堂堂的。他轉過身,對春桃說:“租吧。今天就把定錢交了。”
兩人找到了房東,一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姓孫,在縣城糧店當會計,這間鋪面是他家老人留下的,空了一段時間懶得管,就想租出去。曹大林跟他談好了價錢,一個月二十五,一年一付,押金五十。春桃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沓票子——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都是她在家裡一筆一筆攢出來的。她數出三百塊錢,又數出五十塊押金,遞給孫會計。
孫會計接過錢,用手沾了唾沫數了一遍,開了收條,把鑰匙遞了過來:“這鋪子往後就是你們的了,門鎖是好的,窗玻璃有兩塊裂了,自己換一下,不費啥事。”
曹大林接過鑰匙,那把黃銅鑰匙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裡,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他捏緊鑰匙,轉身進了鋪子。春桃跟在後面,已經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積了灰塵的雜物了——幾塊碎磚頭、半截舊木料、一堆風乾了的樹葉。她撿起來攏到牆角,把青磚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兩人在鋪子裡忙了一上午,把裡外粗略打掃了一遍。曹大林用帶來的粗麻布把窗戶擦亮了,透進來的光一下子敞亮了許多。春桃量了貨架的尺寸,在心裡盤算著要用多少木料、打多高的架子、櫃檯做多長。她拿了一截木炭在地上劃出了貨架的佈局——靠牆一排高架放乾貨,中間兩排矮架放零散藥材,櫃檯靠門擺著,後面留出走人的空當。
“大林,”春桃蹲在地上比劃著,抬頭看他,“你覺著貨架這麼擺行不?”
曹大林蹲下來,看著她用木炭畫在地上的那些線條。她的手指沾了灰,鼻尖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但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勁兒。他伸手把她鼻尖上的灰抹了:“行,就按你說的擺。我明天下工了找愣子幫我一起打貨架,木頭用咱家院裡那堆松木,夠用了。”
春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鋪子中間轉了一圈,看著這個剛剛歸置出來的小空間,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她說:“大林,等鋪子開張了,門口掛個牌子,就寫‘山珍海味店’,山貨海貨咱都賣。賣不掉的乾貨還能放裡間存著,不佔家裡地方了。”
曹大林站在她旁邊,看著這個十幾平方米的小鋪面,想象著貨架擺滿、櫃檯擦亮、門口掛上招牌的樣子。他想著以後進山打的狍子野豬,在林子裡採的蘑菇木耳,在江邊收的乾魚蛤蟆油,在海邊帶回來的海參鮑魚,都能從這裡一撥一撥地賣出去,換成票子存進櫃子裡。他想著春桃白天坐在櫃檯後面,晚上坐著班車回屯子,日子雖然忙,但有奔頭。他想著山虎在鋪子門口趴著看街上的行人,青翅站在屋簷上盯著從頭頂飛過的麻雀,騮風在鋪子後面的小院裡安靜地嚼著乾草。
“春桃,”他叫了她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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