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沐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掃了一眼在座人員，目光在馬萬里臉上停了一瞬：“開始吧。趙省長主持。”
趙文淵翻開面前的材料，語氣沉穩：“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河嶽算力樞紐核心區選址。省裡的原方案是以河嶽市為核心，朔川、洛川為兩翼。近日有不同意見提出，將核心區調整至朔川市。我們今天的任務，就是用資料和事實，把這個選址問題敲定。先請省能源局彙報。”
省能源局局長周啟航走到投影前，調出幾張圖表：“朔川確實擁有全省最集中的新能源裝機資源。風電、光伏合計裝機一千八百萬千瓦，佔全省四成以上。但問題是，這些綠電要直供資料中心，需要穩定的輸變電通道和排程能力。”
“目前朔川只有一條220千伏輸變線路通往負荷中心，容量利用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如果算力樞紐核心區落在朔川，初步測算需要新建三條500千伏線路，投資超過八十億，工期至少三年。”
他頓了頓，切換到下一張圖：“反觀河嶽市，作為省會，電網結構成熟，擁有兩座500千伏變電站，冗餘容量充足。更重要的是，河嶽市已有一定規模的科研機構和高校資源，智算中心對高階人才的需求遠高於普通資料中心。從綜合成本看，把核心區放在河嶽市，基礎設施投入比朔川少一半以上。”
周啟航話音剛落，馬萬里就開了口：“周局長，你只算了電網投資，沒算土地成本。朔川土地出讓價不到河嶽市的三分之一，用地面積大、拆遷壓力小。這中間的價差，足以覆蓋電網建設還有餘。”
周啟航愣了一下，正要回應，省發改委主任陳望安接過話頭。
“馬省長說的土地成本確實存在。但河嶽市可以用現有園區存量土地，不需要大規模新增供地。另外，按照最新批覆的國土空間規劃，朔川有大面積土地位於生態保護紅線和基本農田範圍內，可用於開發的工業用地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馬萬里臉色微沉，沒再說話。
趙文淵看向省電力規劃設計院的老專家：“唐總工，您從技術角度怎麼看？”
唐總工是個頭髮灰白的老者，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朔川的能源優勢毋庸置疑。但算力樞紐的核心是‘算力’，不是‘電力’。電力是基礎條件，但真正的競爭力在網路架構、資料排程和高技能人才密度。”
“河嶽市已經具備光纜骨幹節點條件，而且‘陽光煤炭’平臺的能源資料排程系統，之前是在河嶽市部署的。這個技術底子，朔川暫時比不了。”
馬萬里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提高了一分：“各位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不想把專案放在朔川。我理解。朔川剛出了事，大家都有顧慮。但算力樞紐是國家佈局，看的是長遠。如果河嶽市樣樣都好，朔川又有什麼資格去承接資料中心的外溢？那不成了省會獨大了？”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李東沐緩緩放下手中的筆，看向馬萬里。
“馬省長，今天我們在這裡討論，不是河嶽和朔川之爭，更不是誰幫誰說話的問題。我們討論的是，河嶽拿什麼方案去發改委，勝算最大。”
“你堅持朔川，可以，但請拿出對應以上幾個關鍵問題的具體解決路徑。電網怎麼建？投資怎麼來？人才怎麼引？網路架構怎麼布？如果這些問題都有安排，我第一個支援朔川。”
馬萬里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手裡那份“核心區選址調整建議”只有幾頁紙，主要是定性分析，缺乏細化的實施路徑。會議室裡的目光像細密的網，落在他臉上。
趙文淵適時開口：“既然方案還不夠成熟，我的意見是，算力樞紐申報方案維持以河嶽市為核心區不變。朔川作為重要組成節點，繼續保留資料中心和能源基地的功能定位。我們會組織專班，對朔川的綠電直供、電網建設進行專題研究，明確實施路徑後，作為核心區的重要補充寫入總方案。李書記，您看呢？”
李東沐點頭：“可以。但有一個要求，朔川節點必須嚴格堅持綠色低碳標準，不得再走虛假招商的老路。梁少峰書記那邊，陳望安主任會後單獨對接，把朔川節點的專案規劃重新核實一遍。”
散會時，已近中午。馬萬里第一個走出會議室，臉色陰沉。他下到停車場，上車前撥了一個電話：“老領導，盛京那邊，可能得再想想辦法。光靠嘴說，怕是不行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萬里，你太急了。李東沐這個人，不怕你頂，就怕你拖。你在會上動氣，反而讓他佔了上風。算力樞紐的事，先放一放。你越盯著這塊，他越覺得你有私心。你要學會把風頭讓出去。”
馬萬里握著手機，沉默良久：“那朔川怎麼辦？鄭維山停職了，郭紹平被留置了。我要是再不管，他們在裡面亂咬，我怎麼辦？”
“他們不會亂咬。”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很穩，“朔川的事，你從頭到尾沒直接沾過手。那些資金鍊條，斷在中間層。只要你把自己的手洗乾淨，誰咬都沒用。記住了，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低調。等風頭過去。”
馬萬里掛了電話，站在地下車庫裡，深秋的冷風從車道口灌進來，鑽進他的西裝下襬。他抬頭望了望車庫出口的方向，那裡日光白得刺眼。
與此同時，李東沐正把陳晴叫到辦公室。陳晴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邊上，手裡仍抱著那摞評估材料。李東沐給她倒了杯水，語氣溫和：“你最近在省發改委還習慣嗎？”
“習慣。陳主任對我很照顧，工作也充實。”陳晴輕聲說。
“今天會上的事，你怎麼看？”
陳晴想了想，說：“馬副省長堅持朔川，出發點上可能不完全是私心。朔川確實有能源優勢。但核心區放在河嶽市，更符合整體戰略。會上幾位專家的意見，我覺得是站得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