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輪迴海的水面亮了。
秦凡是被人叫醒的。小秦念站在他院子門口，聲音不大但很急，說他種的那棵世界樹在發光。秦凡披上外衣走出院子的時候，整個輪迴海都已經醒了。
世界樹的根鬚從地底浮起來了。
那些粗壯的根鬚平時深埋在輪迴海的土層中，只在靠近樹幹的根部露出地表。但此刻所有的根鬚都從地面下浮起了一尺多高，懸浮在離地一尺的空中，每一條根鬚的表面都覆蓋著一層柔和的金色微光。光芒從根鬚的主幹向分支蔓延，從粗根向細須蔓延，整棵世界樹的根系像是一張被點亮的蛛網，在夜色中鋪展開一片金色的脈絡。
秦輪迴已經站在樹根前了。他的右半身棺質金色紋路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那些紋路流動的方向和世界樹根鬚中金色光芒的流向完全一致，像是兩套同源的法則在互相呼應。
“根鬚在延伸。”秦輪迴轉頭看了秦凡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種剋制的震動，“它們朝著地下更深的地方長，速度比平時快了十幾倍。”
秦凡蹲下身，伸手觸了一下最近的一條根鬚。手指觸到根鬚表面的瞬間，一道溫暖的觸感從根鬚內部傳來，帶著極輕的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根鬚裡面流動。跳動節奏和秦輪迴右半身金色紋路的脈動頻率完全相同。
“它在響應手札上的圖案。”秦凡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整片根鬚網路，“種子戒指的印記被觸碰之後，世界樹的根鬚自動開始了某種擴張。它正在把根系往更深的地方鋪。”
小秦念已經準備好了。她穿著一身貼身的短打，頭髮扎得利落，腰間繫著一條細繩，繩上掛著幾枚照明用的晶石。她走到秦輪迴身邊，仰頭看了他一眼：“我認識下面的路。世界樹根鬚扎到最深的石層那裡有條裂縫，我下去過。”
秦輪迴點頭，沒有猶豫。
秦凡看著他們兩個。小秦念還小，但她在世界樹根鬚裡鑽過的路比任何人都多。秦輪迴有半棺之體，棺質在暗處比血肉之軀更敏銳。兩個人搭伴下去，比單獨去更穩妥。
“注意安全。”秦凡說。
小秦念已經跳進了樹根之間的一道縫隙裡。那道縫隙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出了一條向下的通道，通道壁是由世界樹根鬚交織而成的，根鬚表面的金光把整條通道照得通亮。秦輪迴跟著跳了下去，右半身的棺質在通道壁上擦過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通道比小秦念記憶中更深。
兩個人沿著根鬚交織的通道一路向下，周圍的溫度在持續攀升，空氣變得越來越稠密。通道壁上的根鬚越來越粗，金色的光芒也越來越亮，從最初的柔和微光變成了穩定而飽滿的金色。秦輪迴注意到根鬚的表面出現了極細的紋路，那些紋路排列的方式和手札第二頁上根系圖案的走向完全吻合。
“快到了。”小秦念在前面喊了一聲。
通道在某一處驟然開闊。秦輪迴從根鬚間鑽出來的時候，腳底踩上了一片堅硬平坦的石地。那是一片極古老的石層，石面光滑而冰涼，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石層上方的空間很高，根鬚從頂部垂下來，在正中央匯聚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繭。
光繭的正下方，懸浮著一枚晶石。
那枚晶石約莫拳頭大小，呈琥珀色，通體半透明，表面流轉著極細的金色紋路。晶石的核心處有一團更亮的光芒在緩慢旋轉，光芒的顏色介於金色和琥珀色之間，帶著一種溫潤的質感。晶石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溫熱的氣息，像是有人在石層深處點了一盞不滅的燈。
“這就是那個中轉站。”秦輪迴走上前去。
晶石懸浮在離地一尺的位置，周圍環繞著一圈由根鬚末端凝成的金色光絲。光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連線在晶石表面，像是一朵花的花瓣託著花心。秦輪迴伸出右手，棺質的指尖輕輕觸到了晶石表面。
晶石內部的光芒猛然亮了一度。
一段畫面從晶石核心處湧出來，沿著秦輪迴的指尖傳入了他的靈海。那畫面極短，只有一瞬，但清晰得像是有人把那一刻的時間凝固了。
秦凡站在輪迴海岸邊，焚天戰甲的暗紅光芒收攏在胸口，他的面容比現在年輕一些，嘴角帶著一種秦輪迴從未見過的、柔和到極點的弧度。他偏著頭，對身側的人說話。身側的人穿著淺色長衫，頭髮用白玉簪綰著，側臉安靜而溫婉。
秦凡的聲音從畫面中傳出來，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
“如果將來有一天橋通了，這條路就能讓所有人回家。”
畫面消散了。晶石內部的光芒緩緩回落，恢復了之前緩慢旋轉的狀態。秦輪迴的手指還貼在晶石表面，掌心中的棺質金色紋路持續發出微弱的光芒，晶石回應以同樣頻率的脈動。
秦輪迴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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