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狐吞下那截狐尾骨後走了不到十步就倒了。
它沒有摔倒，是前腿忽然一軟跪在了通道地面上，整個身子朝前栽了一下，被秦樹彎腰撈住了。秦樹把靈狐抱起來的時候，靈狐的身體在他臂彎裡劇烈地抽搐起來，四肢僵硬地朝外蹬，爪子在空中亂抓，八條尾巴同時炸開了毛，每一根毛都豎得筆直，如同一把被暴力撐開的傘。
“它怎麼了？”烈陽從隊伍前方衝回來，手剛碰到靈狐的背就被燙了一下。靈狐的體溫在極短的時間內從正常升高到了接近沸騰的程度，整個身體如同一塊被丟進火爐裡的石頭，皮膚表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色。
秦樹把靈狐放在通道地面上。靈狐側躺著，身體蜷成一團，八條尾巴朝外散開，尾尖同時亮起了光。八條尾巴的光各不相同，左邊四條尾巴的末梢亮著銀白色的光，右邊四條尾巴的末梢亮著灰色的光，兩邊的光在尾巴根部交匯，形成了一道銀灰相間的光帶橫亙在靈狐的脊背上。
“退後。”秦輪迴從前面走回來，站在靈狐旁邊掃了一眼那八條尾巴的發光狀態。“它的尾巴在重組。”
靈狐的左側第一條尾巴率先動了。尾巴末梢的銀白色光團忽然朝內收縮，光芒在收縮到極限的時候從內部炸開，尾巴從末梢到根部逐段碎裂，碎成無數細小的銀白色光點。光點在空氣中懸浮了約兩息後重新聚攏，沿著尾巴原本的位置朝內收攏，形成了一條比之前略短的、通體銀灰色的新尾巴。新尾巴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細的鱗紋，鱗紋的走向與冰棺表面月輪花紋的弧度一致。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左側尾巴依次碎裂重組。每一次重組後的尾巴都比原來的短一寸，顏色從銀白色逐漸過渡到銀灰色，尾尖的形態從原來的蓬鬆狐毛變成了一種更堅硬的、如同被磨過的尖梢。四條左側尾巴全部重組完畢後，靈狐的左半身不再抽搐了，呼吸從急促漸漸恢復了平穩。
右側四條尾巴開始重組。灰色光團的碎裂方式跟銀白色不一樣——灰色光點炸開後沒有懸浮，而是直接朝內塌縮，如同一顆被抽去了核心的球體從內向外翻卷。重組後的尾巴比左側的更短、更粗，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鱗紋，鱗紋的走向與之前那截黑色狐尾骨表面的紋路完全一致。
右側第三條尾巴重組到一半的時候，靈狐忽然張開了嘴。
它的喉嚨裡擠出了一道聲音。不是狐狸的叫聲，不是嗚咽也不是低吼，而是一道清晰的女聲。聲音斷斷續續的，如同一道被撕成了碎片的錄音正在被強行拼接播放，但每一個音節的音色都極為明確。
“南……宮……”
兩個音節。聲音從靈狐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它的整個身體都在發顫，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兩倍，如同一口氣在喉嚨裡堵了太久終於被擠出來了一線。聲音落下之後靈狐的嘴巴重新合攏，身體又蜷緊了一分，右側第三條尾巴在那一瞬間完成了重組。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呼喚。南宮翎站在隊伍中段的位置，那聲“南宮”落進她耳朵的瞬間，她眉心那道殘月印記猛地亮了一度，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印記表面的銀白色光芒在她額前投下了一層短暫的銀暈，銀暈的邊緣與靈狐右側尾巴末梢的灰色光暈在空氣中間隔約兩尺寬的距離遙遙呼應了一息，然後同時暗下去。
南宮翎的手攥緊了袖口。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如同有什麼話卡在了喉嚨裡沒有出來。
秦樹蹲在靈狐旁邊，一隻手掌按在它的脊背上。靈狐右側第三條尾巴重組完畢後，右側第四條尾巴開始碎裂。這條尾巴碎裂的速度比前三條慢了許多，灰色光點從尾巴末梢逐段剝落，剝落到中段的時候停住了。斷裂面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銀白色紋路，紋路從斷裂面朝兩側蔓延，在尾巴的中段繞了一整圈，形成一個不完整的環形。
曦月從隊伍後方快步走到靈狐旁邊，蹲下來，將右手平伸出去，掌心的淨世之光朝靈狐的右側第四條尾巴照了過去。銀白色的淨世光觸及那條灰色尾巴的瞬間，尾巴中段那個不完整的環形紋路忽然亮了起來，紋路從中間朝兩側延伸，在尾巴表面連線成了一個完整的環形。環形的中央浮現出了一枚極淡的銀白色字跡。
那個字只有半邊，左邊是一個“令”字旁，右邊的“羽”字缺了最後一筆，如同一幅被磨掉了收筆的拓片。但“翎”字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辨。
曦月盯著那個殘缺的“翎”字看了三息，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把淨世之光收回掌心，那條灰色尾巴在銀白色光芒退去之後緩緩地重新生長，從斷裂面朝外延伸出一截新的尾節。新尾節的顏色是灰色的，但末端帶著一截極細的銀白色尖梢，如同一根被銀水浸過的毛筆尖。
靈狐的身體在右側第四條尾巴完成重組後徹底鬆弛下來。它的四肢從蜷縮狀態慢慢伸直，八條尾巴朝外鋪開在通道地面上，每一條尾巴的末梢都亮著微弱的光。左側四條銀灰色尾巴的光是均勻而穩定的，右側四條灰色尾巴的光則在末梢處多了一層銀白色的餘韻，如同一排被月光照著的灰色蘆葦。
靈狐的呼吸恢復了平穩。它的身體不再抽搐了，皮毛上的暗紅色也褪回了正常的銀灰色。但它沒有站起來。它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最後合攏了。靈狐側躺在通道地面上，八條尾巴鋪開如同一面殘破的扇子，尾巴末梢的光芒在它沉睡的過程中緩緩收斂，最終只剩下右側第四條尾巴的最末端，還亮著一粒極小的銀白色光點。
那粒光點只有米粒大小，在靈狐灰色尾梢的襯托下如同一顆懸在半空中的、不熄滅的燈。
曦月蹲在靈狐旁邊沒有起身。她盯著那粒銀白色光點看了很久，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淨世之光在她掌心裡自行凝聚了一小團，光芒從她的指縫間漏出來，在靈狐的尾巴末梢投下了一圈極淡的銀白色光暈。光暈觸及那粒光點的時候，光點微微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雪姨的殘魂，可能就寄宿在狐尾裡。”曦月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說的內容。“那聲‘南宮’，是她在叫南宮翎。她知道南宮翎是誰。”
秦樹把煙桿子從腰後抽出來，點著了抽了一口。青色的煙霧在鏡淵灰藍色的通道中散成了一團極淡的薄霧。他吐完那口煙之後低頭看了一眼靈狐那條帶著銀白色尖梢的灰色尾巴，把煙桿子拿在手裡轉了一圈。
“它吞下去的那截骨頭是黑色的。”秦樹說，“火尾狐的尾巴骨頭是白色的。黑色的狐尾骨，我之前在混沌海那處巖縫裡見過一撮黑絨毛，位置跟火尾狐第一次出現的地方重合。那截黑骨頭可能是它自己掉的，掉在那個位置，被鏡淵的反我法則吸過來凝成了反我的一部分。”
秦輪迴站在靈狐旁邊，低頭看著那條帶著銀白色尖梢的灰色尾巴。他把右手腕抬起來看了一眼，環紋的缺口在靠近靈狐的時候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從正前方偏向了靈狐尾巴末梢那粒銀白光的方位。他把手腕放下來，側頭看了一眼南宮翎。
南宮翎站在三步之外，眉心的殘月印記已經恢復了平時的亮度。她的目光落在靈狐身上，但秦輪迴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著袖口沒有鬆開。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沒有碰她，只是讓自己的肩膀跟她的肩膀之間保持了一拳的距離。
“林雪的聲音從狐尾裡出來的時候叫了你的名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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