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小秦念把一枚灰白色的靈符擱在秦輪迴手裡的時候，符面上的能量紋路還在緩慢地變動著，像是活的。
混沌海第三層，北偏東三十七度，離邊界線大約六百丈的位置有一塊新凝結出來的混沌結晶。不算大，拳頭那麼一塊。你的試煉就是把它取回來，手不抖地放進你媽那枚銀月花盆的土裡。
秦輪迴把那枚靈符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的座標紋路正在微微發光。就我自己去？
你可以帶人。小秦念蹲下來替他把那撮永遠翹著的灰白髮絲往下壓了一回，鬆手後它又彈了回去。但你帶的人不能動手幫你拿結晶。他們可以幫你開道、幫你擋側面的東西、幫你望風，但最後那塊結晶必須是你自己的手碰上去、拿回來。
秦輪迴把靈符收進了腰間的符袋裡，轉身出了偏院。他去找星璇的時候她正在演武場邊沿看羅盤，淡紫色的指標正在微微偏著指向混沌海的方向。他沒開口，星璇已經先抬頭了，把羅盤翻了個面讓他看見背面浮出來的那條光紋——紋路指向東北，跟他們手中那枚靈符座標指向的位置一致。
你爸給的試煉？
嗯。第三層東北方向有一塊結晶，我得去拿。
星璇把羅盤收進袖中站起來。我去。你還要叫誰？
秦輪迴想了想。叫了靈脈測繪科那個比他大十歲的同桌師兄，又喊了兩個同班的好友——一個擅防禦術法的南疆姑娘，一個專攻身法速度的北域小子。加上他和星璇，五個人湊夠了。那天午後他們在萬界學院後山集合，秦輪迴把那枚靈符掏出來給四個人都看了一眼座標位置，然後領頭踏入了混沌海的邊界線。
灰白色的能量海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比秦輪迴在樹頂上遠眺時看到的要濃稠得多。海面的質地不像海水，更像一層緩慢流動的稠霧，腳踩上去有實感但不堅硬，像是踩在一層厚密的沙層上。五人並行朝靈符座標方向推進，秦輪迴走在最前面，眉心印記在混沌海的環境中自然地亮了起來，灰白色的光在他額前凝成了一圈穩定的薄暈，把前方的灰色能量流照出了一條隱約可見的通道。
第六百丈的深度比想象中來得快。混沌海第三層的能見度比前兩層低了將近一半，周圍的灰色濃稠得像是被揉皺了的舊棉絮。秦輪迴再次掏出靈符對照座標方位的時候，符面上的光紋正在穩定地閃爍，跟手腕裡那根根脈的跳動同頻。
就在這附近了。他把符收好，放慢了腳步。
混沌獸就是從那個間隙裡衝出來的。沒什麼預兆——前一息周圍的灰色稠霧還在均勻地湧動著，下一息東北方向那片灰色忽然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內部頂開了一角，一隻覆著暗灰色鱗甲的獸頭從裂縫裡探了出來。體型不算太大，比當年小秦念在混沌海深處解決掉的最後一頭巨獸小了許多，但也有三四個成年人疊起來那麼高。它探出頭之後率先盯上了隊伍最後面那個北域小子，張口吐出一團濁灰色的能量彈。
秦輪迴側身橫切了一步，右掌朝外推出去，一枚灰白色的能量盾在他掌前凝成，精準地接住了那團能量彈。撞擊的聲響沉悶而短促，他的盾面裂了一道縫但沒有碎。他借力後撤了半步，左手朝星璇的方向打了個手勢——看它的側面。
星璇的羅盤已經在袖中瘋狂地轉了兩圈。她的觀星預判比秦輪迴的混沌之眼慢了半息，但那半息在她的觀察中補上了那半息該看清的位置。她在能量彈被擋住的瞬間朝左側拉開了身位，淡紫色的能量光痕在她腳底連成三條弧線，繞到了巨獸的側翼。她站定的時候羅盤指標停住了，指向了巨獸左前肢和軀幹連線處的關節縫隙。
那邊薄！她喊了一聲。
南疆姑娘的防禦術法已經撐起來了，一面青色的光幕把北域小子和同桌師兄兜在了後面。秦輪迴藉著星璇那聲喊從正面撤步右移，右手掌心凝出的能量盾換到了左手，右掌重新凝出第二層灰白色的能量殼。這一次凝的不是盾，是三枚尖梭，每一枚都比指節略長一點，尖端聚著壓縮後的灰白靈光，表面光滑如刃。
巨獸見他從正面撤開，頭顱跟著偏了過去，側翼的關節縫隙在那一偏中暴露了大半。秦輪迴右腕一抖，三枚尖梭呈品字形飛出，精準地釘進了那條縫隙裡。巨獸吃痛甩了一下頭，但甩頭的方向恰好帶著它的軀幹朝左偏了半步，把那層薄弱的關節縫敞得更開了。秦輪迴已經欺到了跟前，右掌直接按了上去，掌心一層凝實如石的灰白光層印在裂縫表面，猛地一推。
灰白光層從裂縫處灌入巨獸體內，在它的關節腔中炸開了一層平鋪的震盪波。巨獸的左前肢在那一瞬間失了支撐力，龐大的身軀朝左邊歪斜著塌了半步。他趁著這半步的空隙從它腹側切了過去，繞到了它身後。巨獸回頭追擊的速度需要時間，那段時間夠他往前奔出二十多丈了。
往前衝，別停！星璇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緊跟著淡紫色的光痕在她腳下鋪了一條斜向的路線繞開了巨獸的轉身範圍，她追上了秦輪迴。同桌師兄和南疆姑娘從側翼包抄過來，北域小子最後一個收尾斷後，他在巨獸回頭之前往它後蹄的方向丟了一枚聲爆符，符炸開的聲音在混沌海第三層的灰色能量中製造了一小片擾動，把巨獸的注意力拖住了幾息。
五個人在那幾息的窗口裡衝出了巨獸的攻擊範圍，又往前奔了四十多丈才放慢腳步。秦輪迴回頭看了一眼，巨獸的輪廓正在遠處的灰色稠霧中緩慢地轉回去，那三枚尖梭插在它關節裡的光痕正在逐漸黯淡，但造成的損傷已經足夠讓它不再選擇追擊了。
前面那個巖脊後面。星璇把羅盤掏出來再次確認了一下座標，指標的晃動幅度比剛才小了很多，結晶就在巖脊根部的裂隙裡。
秦輪迴走到巖脊前面蹲下來。灰白色的巖脊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能量沉積物，觸感冰涼但光滑。他順著巖脊底部摸了一圈，在中段偏左的位置摸到了一條狹長的裂隙。裂隙的寬度只能塞進一隻手，但他的手正好夠進去。他把右臂探進裂隙，指尖往前探了約莫兩掌深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光滑的、比拳頭略小的硬物。他用指腹包住硬物的表面把它緩緩往外挪，阻力不大，像是那塊結晶自己也在往外送。
結晶離開裂隙的那一瞬間，灰白色的光從裂隙中漫出來照亮了他整條手臂。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新凝的混沌結晶，比拳頭略小一圈，表面光滑如打磨過的石面，內部的能量結構在光線下呈現出均勻的灰色波紋。他把結晶託在手心裡舉起來給身後四個人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收進了小秦念給他的那枚靈符包裹袋裡，袋子自動封口斂光了。
他站起來轉身準備往回走，抬眼的時候在星璇身後約莫十幾丈遠的那片灰色稠霧邊緣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不像是實體的輪廓，更像是一團光在稠霧中恰好聚合成了一個人的形狀。身形清瘦，站姿微微側著，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朝他揮了一下。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他看清楚那隻手揮動的方向和節奏——從容的、隨意的，像是有人在院子裡隔著半個草坪朝他打了個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