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荷在炕邊坐下,拿出針線籃子納鞋底。她納的是梅梅的鞋底,也是紅色面的,上面繡著幾朵小黃花,鞋底厚厚的,千層底的,結實得很。她的針線很細,一針一針地穿過布底,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白狐帶著四隻小崽趴在炕邊。雪團和雪球在乾草上打滾,你咬我的尾巴我咬你的耳朵。灰子和灰灰在門檻邊擠來擠去。黑風蹲在白狐旁邊,閃電和雷霆也蹲著,三條狗排成一排看著小崽們鬧。
王謙蹲在灶臺邊燒火,把火添旺了,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往鍋里加了把小米,熬了一鍋粥,又切了幾塊紅薯扔進去。小米粥配紅薯,甜絲絲的,杜小荷愛喝。
王母從隔壁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籃子雞蛋,放在桌上。“給梅梅攢的,百天的時候煮紅雞蛋。”杜小荷說娘您留著吃吧,王母擺擺手,“我留著呢,這些給梅梅。百天是大日子,得煮紅雞蛋。我數過了,正好一百個,湊個整。”
杜小荷把雞蛋一個個碼在櫃子裡,一百個雞蛋碼了三層。王母走到炕邊看了看梅梅,梅梅仰面躺在炕上蹬腿,看見王母來了,眼睛跟著她轉。王母彎下腰摸了摸她的臉蛋,“像她娘。”杜小荷笑了,“娘,您上次說像她爹。”
王母想了想,“都像。眼睛像她娘,鼻子像她爹。長大了肯定好看。”
王小山蹲在旁邊插嘴,“我呢?我像誰?”
王母摸了摸王小山的腦袋,“你像你姥爺。”
王小山高興了,“我像姥爺!”他不知道姥爺長什麼樣,但他知道他姥爺是杜勇軍。杜勇軍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的,他學他姥爺走路的樣子,在屋裡走了一圈,把大家都逗笑了。
王謙端著粥碗蹲在灶臺邊,看著屋裡的熱鬧。杜小荷在炕上納鞋底,王小山趴在炕邊逗梅梅,王母坐在炕沿上看著梅梅,白狐帶著四隻小崽趴在炕邊,黑風蹲在白狐旁邊,閃電和雷霆也蹲著。三隻鷹蹲在屋簷下的架子上。
窗外的雪化了,屋簷下的冰溜子滴著水,滴答滴答地響。遠處的山樑上,陽光一點一點地鋪開。他從懷裡掏出菸袋鍋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杜小荷說屋裡孩子多別抽菸,他記住了。
杜小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把菸袋鍋子放回去的動作,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一針的,很慢很仔細。
梅梅在炕上蹬了一會兒腿累了,小嘴一撇哭了兩聲。杜小荷把她抱起來餵奶,梅梅含住奶頭拼命吸,吸得很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繼續吸。杜小荷把她豎起來拍後背,梅梅打了個嗝,在她懷裡安靜了。
王小山從炕上爬下來跑到灶臺邊,“爹,粥好了沒有?”
“好了。”王謙給他盛了一碗,加了塊紅薯遞給他。王小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紅薯燙得他直哈氣,但他捨不得吐,含在嘴裡嘶哈嘶哈地嚼。
“慢點吃,燙。”杜小荷說。
王小山嗯了一聲,繼續喝。
太陽昇到頭頂了,院子裡暖和了一些。王謙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粥,看著院子裡四隻小崽在乾草上打滾。雪團翻了個肚皮朝天,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翻不過來。雪球從旁邊跑過來,用鼻子拱了拱雪團,雪團藉著力翻過來了,甩了甩毛,又跑開了。灰子和灰灰在門檻邊擠著,誰也不肯讓誰。白狐趴在門檻上眯著眼睛,太陽光照在她身上白毛變成了金色。
王謙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蹲在那裡看著小崽們鬧。白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閉上了眼睛。黑風蹲在白狐旁邊,閃電和雷霆也蹲著,三條狗的尾巴輕輕搖著。
離梅梅百天還有不到一個月。王謙在心裡盤算著——百天那天,把親戚們都請來,王母煮紅雞蛋,杜小荷給梅梅穿上小紅棉襖,王小山在旁邊學狗叫逗她笑。他在想百天那天要不要進山打點野味回來,梅梅百天是大日子,得吃頓好的。白狐的崽到時候又長大了一些,雪團和雪球肯定更胖了,灰子和灰灰也更壯了。
王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北邊的山樑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還在那裡,墨綠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樑上格外顯眼。他在想再過半個月,雪就化完了,山裡就好走了。那時候進山,打幾頭野豬,採幾揹簍藥,挖幾棵參。然後回來趕上晴兒的婚事,然後給梅梅過百天。日子排得滿滿的,一件接一件。
白狐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仰著臉看他。王謙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白狐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
“走,進屋。”王謙站起來走回屋裡。
杜小荷在炕上給梅梅餵奶,梅梅吃飽了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還含著一拱一拱的。王小山趴在炕邊拿樹枝逗白狐的小崽,雪團追著樹枝跑,跑了幾步摔了個跟頭。王母坐在炕沿上納鞋底,跟杜小荷說著閒話。白狐跟著王謙進了屋,在炕邊趴下。四隻小崽跟在她後面,雪團爬過門檻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王謙在炕邊坐下,掏出菸袋鍋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杜小荷抱著梅梅坐在炕上,王小山蹲在地上逗小崽,王母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白狐趴在炕邊,四隻小崽在她肚子底下擠成一團。他忽然覺得,這就是日子。不是打獵的日子,不是進山的日子的,就是這種平平常常的、安安靜靜的、什麼也不發生的日子。這種日子最容易被忽略,但最值得記住。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落在炕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