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方言冊
暮春風和，草木清嘉。江南大地褪去仲春煙雨的纏綿，漫山新綠鋪展至河畔村落，鶯啼燕語穿梭於黛瓦白牆之間。歷經一整年走訪採風、田野蒐集、口述記錄、反覆校勘編撰，凝聚無數人心血的《江南鄉土方言誦讀冊》終於定稿付印。當首批裝幀素雅、墨香溫潤的校本典籍運抵市教育局大院時，塗相正捧著嶄新樣書，指尖撫過封面上青瓦古巷、禾苗田疇的淡墨紋樣，心中萬千感慨洶湧而起。
誰也不曾忘記，僅僅數年之前，江南教育尚且深陷沉痾亂象。校園內功利之風盛行，育人思路狹隘單一，所有人追逐試卷分數，鄉土文化、本土鄉情被視作無關緊要的閒雜瑣事。彼時就有教師嘆息，新一代孩童日日講標準普通話，聽得懂課本文章，卻聽不懂祖輩口中的鄉音童謠；能背誦唐詩宋詞，卻不知流傳千年的江南農事諺語。不少留守孩童每逢節假日回到鄉村，與祖父母交流都隔著一層語言屏障，老人滿心歡喜想要講述舊時村落傳說，少年卻只能茫然搖頭。鄉音日漸消散，鄉土文脈悄然斷層，一代人的鄉愁，正在時代浪潮裡慢慢淡去。
伴隨著校園積弊肅清、清風徐徐而來，江南教育跳出唯應試、唯分數的桎梏，開啟學識、心性、鄉土、家國、溫情五位一體的全新育人道路。繼元日師德啟訓、春耕農創落地、古村研學常態化推進之後，搶救本土方言、留存江南鄉音文脈，被提上教育深耕日程。塗相正牽頭組建文史專班，邀約本土文史學者、民間非遺傳承人、一線教師共同參與，開啟長達一年的蒐集整理工作。團隊走遍江南大小村鎮、千年古村，走進祠堂老屋、田間地頭，尋訪白髮老者記錄口述傳說，整理代代傳唱的童謠諺語。
如今沉甸甸的《江南鄉土方言誦讀冊》終於問世，全域下發城鄉所有中小學，正式納入常態化德育與文脈課程體系。全書編排獨具巧思，系統收錄江南代代相傳的本土童謠、西季農事諺語、鄉土民間傳說、在地風物短賦，每一段文字都逐句標註普通話釋義、方言讀音與誦讀節奏。既契合課堂教學，兼具美育浸潤、鄉情培育、語言研究多重價值，讓漂泊無根的鄉音尋得紙質載體，讓瀕臨消散的鄉土話語擁有代代傳承的課本。
江南一中教研室內，劉惠冰正捧著樣書細細品讀，陽光穿過窗欞落在書頁之上，古樸的文字熠熠生輝。她輕輕誦讀一段江南童謠，軟糯醇厚的鄉音緩緩流淌。恰在此時，一身樸素外套的張紅推門走入，風塵尚未洗去。為收集方言素材，紮根鄉村教學的他近一年來幾乎走遍轄區所有村落，一有空餘就尋訪村裡長者，拿著紙筆、錄音裝置，耐心記錄老人隨口說起的俗語舊事。
“惠冰老師，你也拿到誦讀冊樣本了。”張紅拉過一把木椅坐下，嗓音帶著山野清風淬鍊出的厚重，眼底滿是欣慰，“昨天我回到溪頭村，幾位留守老人聽說方言課本印出來了，特意託人帶話，想要一冊留作紀念。很多老人家擔憂，等到他們百年之後，這些老話、老故事，就再也沒人記得了。”
劉惠冰合上書本，輕輕嘆息：“我深有體會。前陣子城區課堂，我隨口說起兒時聽過的江南童謠，大半學生一臉茫然。孩子們熟練掌握外語、精通標準普通話，眼界開闊，奔赴西方，這本是好事。可若是徹底遺失滋養我們長大的鄉音，便如同斬斷了和故土相連的絲線。揚雄著《方言》，開啟國內方言整理先河，古往今來無數文人珍視鄉音文脈，我們當代教育人，更不能任由本土話語無聲消散。”
“說得在理。”張紅點了點頭，望向窗外遠處連綿田野，“城市孩子尚且有機會接觸各類文史書籍，鄉村孩童本該最貼近鄉土，可現在不少鄉村少年，在家只說普通話。祖輩想要講述春耕秋收的經驗、村落變遷的往事，語言不通，溝通便有隔閡。農諺裡藏著千年農耕智慧，一句‘清明種瓜，穀雨栽禾’，是祖輩與天地相處總結出的規律，一旦失傳，多麼可惜。”
劉惠冰微微一笑，談起自己構思的教學方案：“我打算在城區課堂推行雙語誦讀模式。先用普通話疏通文意、講明道理，再以本土方言完整誦讀，原汁原味還原文字蘊藏的煙火溫情。普通話送少年奔赴山海，走向廣闊世界；方言留住鄉愁，讓孩子們清楚自己從何處出發。二者從不是對立關係，而是相輔相成。”
張紅聞言眼前一亮，連連稱讚：“這個思路極好！鄉村課堂，我準備另闢路徑。書本文字終究是靜態記載，鮮活的文脈藏在普通人的口中。我打算定期邀請村裡高齡長者走進校園，對照這本誦讀冊，口述書本之外鮮活滾燙的鄉間舊事。書本記錄文字，老人補充歲月，二者相融，孩子們感受到的才是有溫度、有煙火氣的鄉土歷史。”
兩人正暢談育人設想，塗相正緩步走入教研室。聽聞二人對鄉音課堂的規劃，他順勢拉過椅子一同探討，目光落在桌上嶄新的誦讀冊上。
塗相正緩緩開口，思緒悠遠綿長：“放眼古今中外，語言永遠是文明最重要的載體。西方許多國家格外重視本土地域語言保護，留存民族記憶；回望華夏千年，各地鄉音百花齊放，催生崑曲、評彈、地方戲曲，沒有多樣方言，中華文藝便會缺失許多韻味。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鄉音沉澱一方文脈。千萬不要簡單將方言視作土話，它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藏著民俗、農耕、宗族、家風所有記憶。”
劉惠冰輕聲說道：“很多家長存在誤區，擔心孩子學習方言，會干擾普通話學習，影響考試成績。接下來，我們也要做好家校溝通，打消大家的顧慮。學好通用語言是時代所需，傳承本土鄉音是根脈所需，二者完全可以兼顧。”
“家校引導必不可少。”張紅接過話語，說起自己在鄉村遇到的真實故事，“上個月我碰到一戶留守家庭，爺爺奶奶一口地道江南鄉音，可父母反覆叮囑孩子，在家不許講土話。祖孫二人共處一室，卻少有交心閒談。少年長大之後遠赴他鄉求學，每當想念家鄉，連一句熟悉的鄉音都無從尋覓，鄉愁何處安放？教育不只追求卷面分數，更要培育有溫度、有故土情懷的人。”
塗相正認真記下二人提出的建議，從容說道：“所以我們開設方言文化課，初衷便是搭建橋樑。全市統一安排每週一節鄉音文脈課，循序漸進、潤物無聲，不強行施壓，重在薰陶浸潤。後續我們還要舉辦全市鄉音誦讀大賽，搭建舞臺，讓城鄉少年同臺誦讀。”
初夏未至，暮春風光正好。籌備多日的全市中小學鄉音文脈誦讀大賽如期拉開帷幕，賽場設在江南一中百年槐下廣場。
古槐枝葉繁茂，綠蔭鋪地，長條木椅依次排開，城鄉各校師生齊聚於此。參賽少年依次登臺，稚嫩清亮的嗓音交織成動人樂章。有的少年以普通話釋義，再用江南方言緩緩吟誦農事諺語；有的深情誦讀鄉土傳說，字句之間飽含對故土的熱愛；鄉村學子帶來祖輩傳唱的古老童謠，質樸醇厚的腔調緩緩流淌，臺下前來觀賽的村中長者靜靜聆聽，不少老人眼眶泛紅，頻頻抬手擦拭眼角。
一位白髮老者賽後拉住張紅的手臂，言語激動：“活了七十多年，以為這些老話就要帶進土裡，沒想到如今校園裡，還能聽見孩子們誦讀鄉音。有你們這些老師堅持守護，江南文脈不會斷了！”
張紅連忙扶住老人，誠懇回應：“守護鄉音，不是我們幾位教師的功勞，是一代人共同的期盼。我們希望少年長大之後，無論去往天涯海角，聽見這熟悉腔調，便能想起江南的田野、古巷、親人，心中永遠有一處歸處。”
賽場一側，劉惠冰正輕聲指導幾名城區參賽學子調整誦讀節奏。她溫柔叮囑少年：“文字可以印刷在書本上，可鄉音承載的情感，需要用心體會。將來你們走出江南，闖蕩西方，標準普通話幫你們與人交流，心底的江南鄉音，時刻提醒你根在何處。”
大賽落幕之後，各校鄉音文化課穩步常態化開展。城區教室裡，雙語誦讀聲聲不息；鄉村學堂中，白髮鄉老走上講臺講述舊事；不少學生讀完課本內容，主動回家向長輩學習更多俗語、童謠，一家人圍坐閒談，親情在鄉音裡愈發濃厚。曾經日漸疏遠的鄉土記憶，重新回到少年的日常生活。
暮色降臨，塗相正、劉惠冰、張紅三人再度相聚百年古槐之下。晚風穿過槐樹枝葉，送來陣陣清香，遠處教學樓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方言誦讀聲，綿長婉轉，縈繞不散。
塗相正隨手拿起一冊《江南鄉土方言誦讀冊》，指尖撫過樸素封面，目光望向遠方錯落的村落與田野，緩緩道出心中所思：“一方水土滋養一方百姓，一方鄉音沉澱一方文脈。普通話通向廣闊西海，方言安放悠悠鄉愁。方言是故土獨有的精神沃土、鄉愁底色、文化根脈。守住純真鄉音、傳承本土文脈，便是守住一代人的精神原鄉、一方人的家國初心。教育要培養走向世界的少年，更要培育不忘來路的少年。”
劉惠冰目光柔和，望著燈火初上的校園：“三尺講臺之上，我們傳授書本知識，也傳遞故土溫情。一卷方言冊，一堂鄉音課，看似微小，卻在少年心底埋下熱愛家鄉的種子。待到多年之後，種子生根發芽，無論他們奔赴何方，心底永遠留存江南印記。”
張紅立於晚風之中，身姿挺拔，目光望向連綿鄉野：“我常年駐守鄉村，見過太多鄉土記憶慢慢消散。這本誦讀冊，只是開始。我會持續走訪各村，不斷蒐集新的民間故事、鄉土歌謠，持續豐富課程內容。守住鄉音，便是守住鄉土的魂。”
晚風悠悠，朗朗鄉音久久迴盪在槐下廣場，飄向街巷古巷、萬畝良田。少年們誦讀的腔調穿越暮春暮色，跨越城鄉距離，連線起過去、當下與未來。質樸醇厚的鄉音深深紮根江南沃土，浸潤一代又一代少年心性，江南本土文脈，歲歲綿延，生生不息。
詩曰：
，芳春載卷一音鄉
。香土故留長調古
，里萬行年道莫
。堂祠舊南江棲心
府學金·昌南西江於筆落）奇相塗（奇湘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