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終於褪了寒意，柳芽抽了新綠，大學城的街道又熱鬧起來。開學第一週，十平米的小辦公室就擠得轉不開身 —— 開春要把版圖從五所高校鋪到整個海淀大學城，十二所學校，近十萬學生，光靠原來幾個學生兼職根本盯不過來。 “得招個熟手。” 方硯盯著白板上的擴張地圖，指尖在學院路片區畫了個圈，“社招個運營主管，有團購行業經驗的，手裡最好有商家資源。薪資可以開高點，能扛事就行。”
招聘啟事掛出去沒三天，簡歷收了幾十份，可要麼是沒經驗的應屆生，要麼是隻會做執行的普通運營，沒一個合心意的。直到李哲的簡歷跳出來。 三十歲，之前在本地老牌團購網站 “團寶網” 做了兩年城市運營，手裡攥著連鎖餐飲、便利店、快消品的商家資源，履歷漂亮得亮眼。面試那天他穿一身熨帖的休閒西裝，說話條理清晰，張口就說 “給我三個月，我把學院路的連鎖商家全拿下，單量翻番”，底氣十足。 方硯當場就拍板定了。薪資開得比團隊其他人都高，還允諾業績達標就給分紅。
李哲入職後，確實沒讓人失望。 他不怎麼坐班，天天泡在外面跑商家，嘴皮子利索，又懂行業規則，之前方硯跑了好幾次都沒啃下來的硬骨頭，他去聊兩三次就能拿下來。不到兩週，連鎖便利店 “好鄰居” 的校園專屬折扣、連鎖水果店 “果多美” 的拼團活動就接連上線，品類一下拓展到日用品和生鮮，剛好踩中開學季的採購需求，上線第一天訂單就爆了。 “哲哥也太牛了吧！” 張浩天天跟在他後面跑，佩服得不行，“這倆商家我之前去談過，人家根本不理學生團隊，他去了三次就成了。” 連管資料的陳默都點頭：“專業的就是不一樣，談下來的扣點比咱們之前談的還低一個點。” 整個團隊都覺得撿到寶了。方硯也鬆了口氣，跟董珊珊說：“咱們之前都是學生軍，野路子打法，現在來了正規軍，擴張速度能提一倍。”
董珊珊卻沒那麼樂觀。 跟李哲對接過幾次活動，她心裡總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 第一次是做便利店開業專場，李哲做的海報初稿上，用大紅字標著 “原價 15 元，現價 9.9 元”。可董珊珊去門店踩過點，那款麵包日常售價也就 12 塊。 “咱們一直都是實標原價，這麼搞不是欺騙使用者嗎？” 她指著海報，語氣很直接。 李哲靠在椅背上笑，指尖轉著筆，輕描淡寫：“董經理，這叫營銷包裝。使用者就愛看折扣大，你標 12 塊打八折，沒人覺得便宜；標 15 塊打六六折，都覺得撿著了。行業都這麼玩，沒事的。” 董珊珊皺著眉沒接話。最後她堅持把原價改成了門店日常價，李哲嘴上沒說什麼，轉身卻跟張浩吐槽 “你們董經理太死板，做不大”。
還有一次，她去茶水間接水，聽見李哲在走廊跟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討好的笑意：“王哥，你跟那邊解約，來我們這兒。我私下每個月給你補兩百塊錢，走我個人賬，不讓公司知道。” 董珊珊腳步頓住。等李哲掛了電話走進來，她直接問：“給商傢俬下返點？咱們談合作靠的是平臺流量和結算優勢，搞這些旁門左道算怎麼回事？” 李哲臉上沒半點尷尬，攤攤手笑得坦然：“董經理，商場嘛，不寒磣。競品那邊也這麼玩，咱們不玩，商家就被搶走了。先把商家攥手裡，站穩了再講規矩。” 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她才是不懂事的那個。
當天晚上，董珊珊找方硯說這事。 方硯剛從學院路談完合作回來，襯衫領口沾著點灰，正仰著頭喝礦泉水，累得眼睛都紅了。聽她說完，抹了抹嘴，語氣帶著點疲憊的隨意：“我知道了。李哲這人是有點油滑，手段活泛，但能力確實強。你看這才半個月，拿下倆大連鎖，頂咱們之前跑一個月的。”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著白板上的擴張目標：“現在正是衝量的關鍵期，創業初期別那麼死板。先把市場佔下來，以後再慢慢規範。你平時多盯著點，大方向沒錯就行。” 他說得輕描淡寫，顯然沒太往心裡去。畢竟擴張勢頭正好，每天都有新商家簽約、新使用者增長，所有人都憋著勁往前衝，沒人願意停下來糾結這些 “細枝末節”。
董珊珊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方硯壓力大，十二所高校的擴張目標壓在肩上，人手、資源都緊，李哲的到來確實解了燃眉之急。也許真的是她太較真，太學生氣？
那天傍晚下班，她在樓梯間碰見李哲。 他靠著牆打電話，身體半藏在陰影裡，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帶著點刻意的恭敬，斷斷續續飄過來 “陳經理”“您放心”“到時候肯定都帶過去” 幾個詞。看見她過來，他立刻就掛了電話，直起身笑著打招呼：“董經理下班啊？” 表情自然得滴水不漏，彷彿剛才那通帶著秘密的電話根本不存在。 “嗯，下班。” 董珊珊也笑著點頭回應。 擦肩而過的時候，春風從樓梯窗灌進來，帶著春天的沙塵，有點迷眼睛。她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安，卻像被風吹大的漣漪，慢慢漾開。 她看著李哲下樓的背影，西裝筆挺，腳步輕快。 到底是自己太敏感，還是這人真的藏著別的心思？ 沒人知道答案。 快速擴張的浪潮裡，所有人都在往前跑，沒人來得及低頭看腳下的沙子。 可那點硌人的隱憂，就這麼悄悄埋在了開春的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