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計時第四天的傍晚,消毒水味裹著暮色漫過走廊。 方硯剛掛掉北京專家的電話,指尖還捏著發燙的手機,眉頭擰得很緊。專家說董珊珊的炎症比預想頑固,穩妥起見最好再觀察兩天,出院時間大機率要拖到高考前一天。風險明擺著 —— 就算勉強上考場,高燒反覆、頭腦發沉都是大機率事件,三年積累很可能因為狀態打折扣。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閉了閉眼,太陽穴突突地跳。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快,很穩,帶著點刻意的篤定。 方硯睜開眼,看見陳知微站在不遠處。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揹著書包,應該是放學直接過來的。記大過處分之後,她整個人沉了很多,臉上沒了以前的驕矜,下巴尖得明顯,唯獨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偏執,像攥著最後一根稻草的人。 “你怎麼來了?” 方硯的聲音很冷,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 陳知微沒接話,一步步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先掃過他眼底的青黑,又掃過病房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點報復意味的笑。 “我有辦法,讓董珊珊不用參加高考,直接保送京大。”
方硯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盯著陳知微,第一反應是荒謬。前陣子還僱人堵人的人,現在說要幫董珊珊保送?可對方的眼神太認真,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他語氣沉了沉,“上次的處分還不夠?”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陳知微聳聳肩,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筆交易,“我爸在教育局管招生,今年京大有個專項特招的名額,走特殊人才渠道,不用參加高考,學校直接提檔。名額本來是給別的學校的,我爸能運作過來,給董珊珊。” 她頓了頓,看著方硯驟然繃緊的下頜線,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聲音又輕了點,帶著點誘惑: “條件很簡單。你跟董珊珊分手,重新跟我在一起。”
走廊裡瞬間靜了下來。 遠處護士站的交談聲、病房裡的監護儀滴滴聲、窗外的風聲,都好像一下子遠了。 方硯站在原地,盯著她,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可心裡卻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保送京大。 不用考試,直接錄取。 這五個字太重了。 他比誰都清楚,董珊珊有多想去京大。那枚貼在筆盒裡的校徽,那些熬到凌晨的夜,那些哭著說 “我不想白費” 的瞬間,還有病床上還攥著筆記的手…… 這場肺炎來得太不是時候,把一切都變得懸而又懸。就算她再堅強,帶病上考場的風險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劍。 而現在,有人把一個穩穩的名額,遞到了他面前。 只要他點頭,董珊珊就能毫無風險地走進燕園,不用熬著病考試,不用擔發揮失常,不用怕三年努力付之東流。 代價是,跟她分手。 “你覺得可能嗎?” 他開口,聲音很啞。 “為什麼不可能?” 陳知微往前站了半步,眼神里的偏執更濃,“方硯,你自己算筆賬。是她的前途重要,還是你那點兒女情長重要?你也看見她燒成什麼樣了,能不能上考場都兩說。就算去了,燒得迷迷糊糊的,能考出什麼成績?三年努力毀於一旦,她受得了嗎?” “這個保送名額,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到。你只要點個頭,她就能穩穩進京大,跟你以前想的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場考試而已。” 她看著他鬆動的表情,又加了最後一把火,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人: “就當是,你欠我兩年的補償。”
兩年。 從初中她注意到他開始,兩年的心思,兩年的靠近,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她要的從來就不是道歉,是他這個人,是本該屬於她的位置。現在她拿董珊珊的前途當籌碼,賭他會妥協。 她不信他會拿董珊珊的前途賭。 畢竟,他那麼在意她。
方硯沒說話。 他慢慢轉過身,走到病房門口,停下腳步。 門上有塊小玻璃窗,隔著玻璃,能看見裡面的場景。 董珊珊睡著了,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臉色還是蒼白的,嘴唇乾得起皮。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讓人焦慮的夢,左手還露在被子外面,指尖搭在枕頭邊的筆記上 —— 是他上午給她帶的物理押題,她看了一半就累得睡著了。 監護儀的綠燈一閃一閃的,映著她安靜的側臉,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方硯站在玻璃外面,看著她。 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扶在玻璃上,指尖一點點收緊,握成拳頭。 指節泛白,骨節分明,手背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陳知微站在他身後,等著他的答案,嘴角帶著點志在必得的笑意。 她覺得他會答應的。 沒人會拒絕這樣的條件。沒人會拿喜歡的人的前途賭氣。
可方硯沒動。 他就這麼站在病房門口,隔著一層玻璃,看著病床上的人。 拳頭越握越緊,指節都泛出了青白色。 暮色一點點沉下來,走廊的燈亮了,暖黃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就這麼站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翻湧的是什麼。 一邊是她夢寐以求的大學,是毫無風險的坦途; 一邊是他們一起熬過的夜、一起扛過的難、一起許過的約。 選哪一邊,都像在剜心。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熱意,卻吹得人後背發涼。 高考倒計時四天。 一場關於前途和愛情的終極抉擇,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砸在了方硯面前。 而病房裡的董珊珊,還在睡著,眉頭輕輕蹙著,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