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早自習浸在深冬的晨霧裡，玻璃窗蒙著薄薄的哈氣，教室裡飄著朗朗的讀書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混在其中，暖烘烘的。方硯抱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下意識往第三排的位置掃了一眼。 空的。 桌洞裡收拾得整整齊齊，連平時總露在外面的半塊橡皮都看不見。他皺了下眉，腳步頓了頓。 是遲到了？ 以前她也偶爾踩點進教室，攥著半塊包子，急匆匆往座位上衝，頭髮都跑亂了。可今天早讀鈴都響過五分鐘了，座位還是空的。
他剛坐下，前排的林佳就磨磨蹭蹭轉過來，身子探過隔板，手裡捏著張折得方方正正的方格信紙，遞到他桌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小心翼翼：“方硯，董珊珊今天請假了，讓我把這個給你。” 方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請假？ 還特意託人帶信？ 他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信紙，薄薄的一張，卻像有千斤重。信紙折得很工整，是她一貫的風格，邊角都對齊，像她整理的錯題本一樣。 他沒立刻拆，先低頭往旁邊的桌洞裡看。 董珊珊的桌洞已經空了大半。平時摞得整整齊齊的課本、練習冊、錯題本，全都不見了；那隻總放在角落的兔子暖手寶，也沒了蹤影。只剩最底下襬著那本他們一起編的物理真題集，深藍色的封面，邊角都磨得起了毛，封面上他隨手畫的小星星還在，旁邊是她清秀的字跡標著 “高頻易錯點”。 真題集旁邊壓著個牛皮紙信封，鼓鼓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真題集的分紅。 收拾得乾乾淨淨，像是要徹底劃清界限。
方硯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像潮水似的漫上來。他指尖捏著信紙的摺痕，慢慢展開。 是她的字，清秀又工整，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寫的時候憋著勁兒。只有 “多謝” 兩個字旁邊，暈著小小的一個墨點，像是水滴砸上去暈開的，圓圓的，像顆凝固的眼淚。 信不長，短短幾行，卻字字像針，扎進眼裡： “方硯同學： 我和知微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你們有兩年的情分在，本來就該是你們。我們這樣走太近不合適，免得別人誤會。 以後就別聯絡了，好好做同學吧。真題集的分紅放你桌洞裡了，算清了。 之前研學的事，多謝。”
最後三個字，客氣得生分，像對待任何一個不相干的同班同學。 方硯捏著信紙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薄薄的信紙被揉得發皺，邊緣都起了毛。 腦子裡 “嗡” 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什麼叫 “你們有兩年的情分在”？ 什麼叫 “本來就該是你們”？ 他什麼時候跟陳知微有兩年情分了？初中那點懵懂的好感，連 “喜歡” 都沒正經說出口，不過是旁人起鬨傳了兩年，怎麼到她嘴裡，就成了板上釘釘的 “情分”？ 還有 “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和陳知微早就認識？ 所以…… 她躲了他快一個月，不是因為鬧脾氣，是因為覺得自己插足了他和陳知微？ 所以研學那天明明澄清了推人的事，她還是要劃清界限，是因為要把他 “讓” 給陳知微？
這個念頭冒出來，方硯的心臟狠狠一沉，像掉進了冰窟窿裡，涼得刺骨。 他才不管什麼閨蜜情分，什麼兩年過往。他從來沒喜歡過陳知微，從始至終，想靠近的人只有她董珊珊一個。 她怎麼就能自作主張，就這麼把他 “推” 出去？ 怎麼就能輕飄飄一句 “別聯絡了”，就把這大半年的並肩、默契、藏在細節裡的在意，全都一筆勾銷？
椅子腿猛地蹭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全班的讀書聲瞬間頓了一下，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落在他身上。 方硯像是完全沒看見，也沒聽見講臺上班主任詫異的喊聲。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信紙，起身就往教室外衝。連書包都沒拿，連假都沒請，門被他帶得 “哐當” 一聲響，重重撞在牆上，撞碎了滿教室的晨讀聲。
走廊裡的冷風迎面撲過來，颳得臉頰生疼。深冬的晨霧還沒散，白茫茫的，裹著人，連視線都有點模糊。他順著樓梯往下跑，腳步又快又急，踩得樓梯咚咚響。 他要去找她。 去她家，去她常去的列印店，去巷口那棵老梧桐樹下。 他要問清楚。 什麼兩年情分，什麼本來就該是他們的，什麼叫別聯絡了。 他要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從來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