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裡走了百十來米,腳下的落葉積得越來越厚,踩上去軟得發飄,右側的陡坡斜斜地插下去,鋪滿了枯黃的腐葉,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看著就滑得站不住腳。董珊珊扶著樹幹慢慢挪,指尖蹭到粗糙的樹皮,心裡已經打起了退堂鼓 —— 再往前就太偏了,連路的輪廓都快看不見了,大不了回去叫老師一起找。
剛要轉身,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坡沿站著個人影。 米白色的外套,高扎的馬尾,背對著她站在陡坡最邊緣的地方,風捲著外套下襬晃啊晃,半個腳掌都像是懸在坡外,看著險象環生。 是陳知微! 董珊珊心裡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 “咚” 地落了地,長舒一口氣。還好找到了,沒出什麼大事。她趕緊往前挪了兩步,手還搭在樹幹上,抬高聲音喊她,語氣裡還帶著點跑出來的喘:“知微!小心那邊滑!快往回走點兒,太危險了!”
聽見聲音,坡沿上的人緩緩轉過身來。 董珊珊臉上的釋然還沒完全綻開,就猛地僵在了嘴角。 陳知微臉上沒有半分迷路的慌亂,也沒有找到人的欣喜,反而嘴角勾著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眼神直直地釘在她身上,帶著點算計好的狠勁,像獵人看著掉進陷阱的獵物。 董珊珊心裡咯噔一下,腳步猛地頓住。 不對。 這眼神不對。 她要是真的走丟了,不該是這個表情。 一個荒唐的念頭剛要冒出來,還沒等她抓牢,就看見陳知微腳下忽然一崴,像是踩在了鬆動的落葉層上,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啊 ——!” 一聲尖利的尖叫劃破樹林的安靜,她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抓了兩下,指尖只薅下一把碎樹葉,整個人順著陡坡往下滾。枯黃的落葉被帶得紛紛揚揚,像下起了一場凌亂的落葉雨,裹著白色的身影,一路磕磕碰碰地往下墜。半腰橫著的矮松樹擋了一下,緩衝了力道,最終 “噗” 地一聲,摔在了坡底的落葉堆裡。
“陳知微!” 董珊珊失聲喊出來,往前衝了兩步又猛地剎住。坡太滑了,她站的地方本就鬆軟,再往前一步,只會跟著一起滾下去。她死死攥住旁邊的樹幹,指節都攥得泛白,半個身子探出去往下看,心臟揪得緊緊的。 坡不算特別陡,摔下去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可陳知微坐在坡底,左胳膊撐在地上,白色的校服袖子蹭破了長長的一道口子,血慢慢滲出來,在袖口洇開一片刺目的紅。頭髮散了,沾著碎樹葉,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董珊珊剛想喊 “你沒事吧”,想找個緩點的地方繞下去,坡底的人卻先抬起了頭。 陳知微臉上全是淚,眼眶通紅,順著臉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氣都喘不勻。可她的聲音卻字字清晰,帶著哭腔的顫音,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上坡來: “董珊珊!你為什麼推我!”
轟 —— 像一道驚雷劈在頭頂,董珊珊猛地僵在原地。 手還攥著粗糙的樹幹,指腹都被硌得發疼,可她卻像失去了知覺,愣愣地看著坡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半天沒反應過來。 推她? 她什麼時候推她了? 她明明才剛找到她,隔著好幾米遠,連靠近都沒靠近。 “我沒有……” 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發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沙啞,“我沒有推你,是你自己滑下來的……”
“我好好站著等你,你為什麼要推我!” 陳知微哭得更兇了,身子微微發抖,胳膊上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滴,滴在枯黃的落葉上,暈開小小的、刺目的血點,“就因為方硯嗎?你就這麼容不下我?要把我推下去摔死你才甘心?” 字字泣血,句句控訴。 風捲著樹葉沙沙作響,把她的哭聲和指控揉碎了,散在整個林子裡,嗡嗡地撞在樹幹上,又彈回來,反覆撞著董珊珊的耳膜。
董珊珊站在坡沿,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背爬滿全身,連指尖都凍得發麻。 她終於徹底反應過來了。 什麼走丟,什麼迷路,全都是假的。 從山腳非要拉著她湊成三人組,到休息時故意消失,再到引著她往這條最偏的小路來…… 全都是陳知微設計好的。 她算準了自己會擔心,算準了自己會往偏僻的地方找,也算準了這裡沒有別人,百口莫辯。 故意站在坡沿,故意摔下去,再反咬一口,說是她推的。 就為了毀她的名聲,就為了讓方硯討厭她,就為了把她從這段關係裡徹底踢出去。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悶得發疼,又氣又慌,還有點翻湧上來的委屈。 怎麼能這樣? 怎麼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就為了冤枉人?
她張了張嘴,想大聲辯解,想喊 “你明明是自己摔的”,想拆穿她的算計。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沒用的。 這裡只有她們兩個人。 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沒有任何人能證明她沒碰過陳知微。 而陳知微摔得渾身是傷,胳膊流著血,哭得梨花帶雨,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是她董珊珊因妒生恨,把人推下了山坡。 誰會相信,有人能狠到拿自己的身體演戲,故意滾下陡坡,就為了冤枉一個同學? 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說出口,都沒人會信。
董珊珊站在坡沿,風從耳邊刮過,沙沙的響,像無數人在背後竊竊私語,又像都在指著她的脊樑骨,說 “就是她推的”。她看著坡底縮成一團哭泣的人,只覺得渾身發冷,手腳都軟得沒力氣。 百口莫辯。 原來這就是她步步算計的終點。 從元旦那封篡改的情書開始,她就在一步步把自己往絕路上逼。現在,終於逼到了這一步。
就在這時,身後的樹林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得落葉沙沙響,伴隨著熟悉的、帶著點喘息的喊聲:“董珊珊!你在哪兒?” 是方硯。 他找過來了。 董珊珊的身體猛地一僵,心臟瞬間沉到了谷底,沉得發疼。 他來了。 他會看見坡底渾身是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陳知微,會聽見那句 “董珊珊推我” 的指控。 他會信嗎? 他會覺得,是她因妒生恨,推了陳知微嗎?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樹叢晃動,方硯的身影很快撥開枝葉衝出來,額前的碎髮亂了,呼吸也有點急,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他目光掃過站在坡沿的董珊珊,又往下落在坡底的陳知微身上,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而坡底的哭聲,也適時地又大了幾分,委屈又可憐,像受了天大的冤屈,聽得人心尖發顫。 “方硯……” 陳知微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坡上的人,聲音哽咽,“她推我…… 她把我推下來了……” 風捲著落葉,在陡坡邊打著旋兒。 董珊珊站在原地,手腳冰涼,看著快步走過來的方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辯解的話堵在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