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到這時,她才明白江惟敘為何偏要留兵在京城——權作威懾。
靠著他在朝堂上多年經營起的班底,蘇折雲理政日漸順手,反倒是西境的戰事遲遲沒有進展。各地入了冬,江惟敘千里迢迢寄來一封家書,說西境已落初雪,叮囑她與雲章添衣禦寒。
炭盆裡的火舌在眼底跳動,榻上的天子一天比一天瘦削,滿室藥氣沉滯,太醫垂頭候在一邊。
她嘆了口氣,牽著雲章步出紫極殿。
冬日天寒,兵馬本就不愛動彈,戰事難有進展。只是西境部族卻向來不畏嚴寒,入冬後戰力反而更盛幾分。
瀲灩的梅花簌簌落了滿肩,日光落在沿廊上,不遠處搭著拂塵的承福笑吟吟上前,領著一眾隨侍將雲章領去了棲霞殿找皇后。
趙靈娥向來憂心江惟敘的子嗣,眼見心愛的兒子就要絕嗣,不曾想峰迴路轉,竟得了個玉雪可愛的孫女,自然是喜不自勝,日日都要蘇折雲將雲章帶進宮來。
“太子妃。”
蘇折雲聞言轉身,就見趙景立在廊下。她與他私事上交集不多,故而此刻遇到,下意識覺得他是為了兒子而來。
“你是來接趙寧的?他和雲章鬧了一天,眼下才剛在偏殿睡著,你晚些再來吧。”
趙景抬眼,靜了一瞬才緩緩開口:“我不是找他的,我是來找你的。”
蘇折雲挑了挑眉梢,身前的人身影高大,許是上過戰場又當上了爹的緣故,他眉眼中的桀驁已然褪去,鼻骨高挺,倒比她印象中剛認識的時候穩重多了。
“太子妃現在要出宮嗎?若不急可否跟我去個地方?”
他語氣平靜,蘇折雲卻不明白他想做什麼,輕聲問道:“什麼地方?”
趙景低頭,看她一雙剪水般的美目閃過困惑,煙色的湖緞大氅更襯她面容姣好,碎髮則一絲不苟地別在耳後。
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幾度逃離,萬般不願,死遁後折磨了江惟敘近七年,卻還是在別處偷偷生下了兩人的孩子。
若愛,為何要走?若不愛,又為何留下這天地間與江惟敘最後一點牽繫?
若不是雲章生病,她便不會上京,陳久也不會得到她的蹤跡,便也沒有後來指引江惟敘去北寧。
寒風撩過他的面頰,他回過神,唇瓣微動,緩緩向對面人吐出兩個字:“皇陵。”
皇陵背倚青山,兩側立著各式雕塑,精緻的雕工讓石獸透出不怒自威的氣勢。
腳下覆著薄雪的石階一層層向上延伸,蘇折雲小心翼翼地扶著發涼的白玉欄杆,有了雕塑的阻擋,刮過耳邊的風好像都顯得遲緩了些。
趙景領著她往裡處走去,蘇折雲跟著他的背影,遠遠便看見一座孤零零的墳塋。比旁人的略小些,卻打理得格外齊整,四周的雜草被除得乾乾淨淨,連石階縫隙裡都沒有一根青苔。
她走近了些,只見墓碑上的字刻得端正,赫然寫著“吾妻折雲之墓”。
皇陵中的冷風好像停了下來,蘇折雲站在那裡,心口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好一會兒沒有動。
雖與平時的字跡略有不同,但她認得出來,這是江惟敘親刻的。
“自我認識他起,便知道他向來是個不信神佛的人。戰場上刀槍無眼、白骨露野,他也一聲不吭地挺過來,才成為站在你面前權勢滔天的端王。”
趙景轉過身,目光掃過她的清秀的面容,“可就是這樣一個不信鬼神的人,自你死後整日叩問神佛,京城內大大小小的神佛,都被他渡上了一層金身。屍身下葬那幾日,他更是做了無數場法事,引得朝堂側目,紛紛參奏他偏信鬼神之說,不配為儲。”
她捲翹的睫羽微微發顫,目光落到桌案前兩盞紋理複雜的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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