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第14章 深淵的注視(1)

作者:柿意執念·15小時前

那家早餐店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貼著一張“旺鋪轉讓”的告示,紙張已經泛黃起翹,顯然貼了很久了。

他站在那扇捲簾門前,看著“旺鋪轉讓”四個字,想起了趙小玲。想起了她圍著白圍裙站在蒸籠後面的樣子,想起了她夾包子時麻利的動作,想起了她笑起來時臉頰上那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在八里村的巷子裡,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他渾然不覺。他走過那些亮著粉紅色燈光的門口,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側頭看。他像一個走在自己人生路上的人,路兩邊有花有草也有荊棘和沼澤,他看著它們,知道它們在那裡,但它們不再能控制他了。

至少今天不能。

至少這一刻不能。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下週會怎樣,下個月會怎樣。

他可能還會犯同樣的錯誤。他可能還是會控制不住自己。他可能最終還是會像雷毛一樣,死在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或男人的床上,死在二十多歲的某一天,留下一具冰涼的屍體和一屁股爛賬。

但今天,此刻,他在走。

在雨裡走,在八里村的巷子裡走,在那些粉紅色燈光的包圍中走,走得很慢,走得很穩,走得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沒有拐進任何一個不該進的門口。

他走到巷子的盡頭,站在馬路邊上。

雨停了。

路燈亮起來了,把他站立的那個位置照得明亮。

田雷回省城後的兩個多月,過得還算平穩。

他在城西的一個物流園找到了一份新工作,開叉車。他不會開,但老闆說可以學,學得快的話半個月就能上手。田雷學東西不算快,但這次他咬著牙認真學了,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晚上最後一個走,在叉車上爬上爬下,反覆練習。半個月後,他拿到了操作證,成了一名叉車工。

工作穩定了,管一頓午飯,一個月兩千八,比工地輕鬆一些,掙得反而多了。他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給自己買了一部新手機,又給田寡婦寄了一千塊。剩下的錢,他存了起來。

日子開始變得有規律了。早上七點起床,洗漱,吃早飯,擠公交車去物流園,八點上班,十二點吃午飯,下午一點繼續,五點下班,擠公交車回八里村,在巷口的小飯館吃一碗麵條或者蓋澆飯,回出租屋,洗個澡,看一會兒手機,十一點睡覺。

日復一日,像鐘擺一樣,準確,單調,安全。

他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他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生活。不用想太多,不用做太多決定,不用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他只需要每天準時出現在物流園,把叉車開好,把貨物碼好,然後下班,回家,睡覺。

簡單得像一條直線。

但田雷知道,這條直線的下面,是深淵。

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那些粉紅色的燈光。它們每天都在那裡,在他回家的路上,在每一個巷口,在每一個轉彎處,像一雙雙安靜的眼睛,注視著他,等待著他。

一開始是巷口那個新開的足浴店。田雷每天從物流園回來,下了公交車,走進八里村的巷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家足浴店的燈箱。燈箱上寫著“專業足療”四個字,但燈光是粉紅色的,跟所有那種地方一樣。

他走過的時候目不斜視,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那不是因為他不心動,而是因為他把心動的感覺壓下去了。像按一個彈簧,你按得越用力,它彈起來的力道就越大。田雷知道這個道理,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他能做的只有按,用力地按,拼命地按,不讓它彈起來。

一週過去了。

兩週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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