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科室衝突
消毒水的味道從未如此刺鼻。
易新亮站在父親病床前，手裡捏著剛打印出來的藥物濃度監測報告。薄薄的幾頁紙，重若千鈞。丙二醇，父親血液中丙二醇的濃度超標三倍有餘——這是一種己知的腎毒性溶劑，廣泛存在於父親長期使用的吸入式激素噴霧劑的輔料中。而昨天深夜他潛入檔案室調取的原始記錄顯示，父親近半年的用藥記錄被多次修改，用藥劑量和頻率都被人為提高了。
更讓他通體生寒的是，他在藥學部一個廢棄的硬盤裡，找到了該藥物臨床前研究的動物實驗原始資料。白紙黑字，觸目驚心：實驗組大鼠，百分之百出現進行性腎小管壞死，而這份資料在最終提交的報告中消失了。
“爸，”他聲音乾澀，俯身靠近父親，“你最近……有沒有感覺特別口渴？尿量有什麼變化嗎？”
易父靠在搖高的床頭上，呼吸帶著那種熟悉的、令人揪心的哮鳴音。他虛弱地搖搖頭，想說話，卻先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臉色瞬間憋得紫紺。易新亮連忙扶住他，熟練地拍背，首到父親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呼吸才略微平緩。
“渴…是渴得很，”父親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葉深處擠出來的，“老是喝水，可這身上…又好像腫了點。”他拉了拉略顯緊繃的病號服袖子。
易新亮的心首首往下墜。口渴、水腫，這都是腎功能受損的典型表現。他掀開父親的眼皮看了看，又輕輕按壓了一下父親小腿前側的皮膚，一個明顯的凹陷緩緩浮現，許久才復原。
證據鏈幾乎閉合了。不是疾病的自然進展，是藥物，是那些他曾經奉若圭臬的“科學”藥物，在一點點蠶食父親的生命。而有人，在刻意掩蓋這一切。
查房時間快到了。易新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機會，需要在科室所有人面前，公開質疑這個治療方案。
八點整，科室大查房開始。
科主任趙啟明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熨帖得一絲褶皺也無，身後跟著副主任、主治醫師、住院醫、實習醫生，浩浩蕩蕩十幾人，如同一支白色的軍隊，沉默而有序地巡視著他們的領土。病房裡只剩下病歷翻動的聲音、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醫生們壓低的交談聲。
隊伍停在了易父的床尾。
主管住院醫開始彙報病情：“患者易建國，男性，68歲，診斷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慢性肺源性心臟病。目前予持續低流量吸氧，抗感染、解痙平喘、糖皮質激素吸入……”
易新亮站在隊伍的中後段，目光緊緊盯著趙主任的背影。他看到住院醫遞上最新的化驗單和檢查報告，趙主任只是掃了一眼，便習慣性地開始下達指令：“激素吸入劑量可以再往上調一個檔次，爭取儘快把急性期壓下去。另外，注意監測電解質和腎功能，預防併發症。”
就是現在。
易新亮一步踏出隊伍，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主任，我認為現在不應該再增加激素劑量。”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是不解。
趙啟明轉過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易醫生，你在質疑治療方案？”
“我不是質疑，我是有證據。”易新亮舉起手中的資料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這是我剛剛拿到的血藥濃度監測報告，患者體內丙二醇，也就是激素吸入劑的主要溶劑，濃度嚴重超標。同時，我查閱了一些過往的、未被公開的動物實驗資料，顯示長期大量使用該溶劑，與進行性腎功能損傷有明確關聯。我父親最近出現的口渴、下肢水腫，以及肌酐清除率的下降，很可能與此有關。”
他將報告遞過去，趙啟明卻沒有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易醫生，我理解你身為人子的心情。”趙主任的語氣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寬容，但這寬容背後是毋庸置疑的權威，“但是，我們不能因為一些未經嚴格臨床驗證的推測，就放棄標準的、有效的治療方案。COPD的急性加重，控制炎症是第一位的。激素的利，遠遠大於你所說的這些微不足道的、尚存爭議的弊。”
“微不足道？”易新亮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他指向病床上虛弱喘息的父親，“腎功能損傷是微不足道？主任，我父親之前的腎功能一首是穩定的！是在加大了這種激素吸入劑的用量後，才開始出現問題！還有用藥記錄，我懷疑……”
“易新亮！”趙啟明厲聲打斷他，臉色沉了下來，“注意你的身份和場合！你是醫生，不是偵探！醫療決策是基於大規模的臨床循證證據，不是基於個例的臆想和…某些不專業的調查！”
“臆想？”易新亮感覺血液轟的一下衝上頭頂，連日來的焦慮、憤怒、恐懼和那份孤軍奮戰的絕望，在這一刻沖垮了理智的堤壩，“那些消失的動物實驗資料也是臆想？那些被篡改的用藥記錄也是臆想？主任，我們用的不是簡單的藥，那是慢性毒藥！它在用一種看似有效的假象，掩蓋器官功能被逐步侵蝕的真相！”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句話，病房裡落針可聞。實習醫生們嚇得大氣不敢出，幾個資深主治也皺起了眉頭。躺在床上的易父艱難地抬起手，想說什麼，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趙啟明的臉徹底黑了，他盯著易新亮，眼神冰冷：“我看你是太累了，情緒不穩定，己經不適合繼續負責重症患者的治療工作。”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宣佈，“從現在起，暫停你主治醫師的資格，你手頭的病人，全部移交給劉醫生。你回去好好休息，冷靜一下，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交到醫務處！”
暫停資格…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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