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擦乾淨鐵鍋邊緣的油星，轉身從裡屋抱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裡頭裹著紅糖、土雞蛋和曬乾的紅棗說道：“是啊大嫂，該備的滋養吃食我都收拾好了，明日一併帶過去。一來是體面，二來也是明著告訴他們，我們孃家從來沒有不管閨女的道理。”
程大伯捻了捻手裡的旱菸杆，緩緩開口：“咱們凡事留三分情面，但底線不能松。月季懷著他們家的骨肉，本該被好好照料，若是婆家依舊百般刁難，咱們索性首接接人，之後兩家再慢慢商量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窗外的風聲依舊呼嘯，乾枯的樹枝偶爾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附和著眾人的話。
屋裡滿是燉鵝殘留的肉香，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明日上門的先後順序、要說的話、進退的分寸全都細細敲定，原本沉甸甸的心事，在一家人相互撐腰的話語裡，安穩了不少。
張豔玲捏著筷子，眉頭擰得緊緊的，擔心的說道：“就怕那公婆護著自家兒子，反倒說月季不懂事，把錯全推到我閨女身上，到時候咱們也不能跟著在她婆家過吧。”
程大伯吧嗒抽了口旱菸，煙氣慢悠悠散開道：“不怕，那天翻櫃子的事你親眼撞見，這就是實打實的事。真要掰扯起來，咱們佔著理，更何況月季還懷著孕，旁人聽了都得說他們婆家不近人情。”
程月姿咬了口燉得軟爛的鵝肉，輕聲接話道：“實在不行不是還有我大姑呢，她是當媒人的，再說了我大姑也是大姐的長輩，說話多多少少還是有分量的，能當個中間人調和。”
程母往每個人碗裡添了勺熱湯道：“月姿說得對，今天大姐來了就說明天早上去月姿家看看，也不是說專門去他們家裡找事的，大姑去孃家侄女家裡看看怎麼了。”
程父擱下手裡的大碗，神色鄭重道：“明天上門順序得安排好，我和大哥先進院子，先找月季丈夫單獨聊，你們娘幾個跟大姐晚一步再進去，別一上來就鬧得氣氛緊繃，給他們留臺階，畢竟咱們家的閨女還要在他們家過，鬧開了也不好。”
張豔玲點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瓷碗邊說道：“我就是心疼月季，天天吐得水米不進，夜裡還睡不好，在那邊連個貼心說話的人都沒有，上次來好不容易養好了點，那個缺心眼記不住，又跟著回去了。”
程月姿握住她的手寬慰道：“娘，明天咱們把話攤開，若是他們不改，咱們首接接大姐回孃家住，家裡天天燉雞湯鵝蛋，總比她在那邊受氣強。”
程父彈了彈菸灰，沉聲說道：“沒錯，孃家永遠是她的退路，誰敢欺負咱們程家姑娘，咱們一大家子都不會坐視不管。”
張豔玲聽見這話，鼻尖一酸，忙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哽咽著開口道：“有你們這群親人撐腰，我心裡才算有個依靠，我就怕月季孤孤單單，挺著肚子受委屈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程母坐到她身側，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溫聲安撫道：“大嫂說的哪裡話，都是一家人，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受罪。”
程父把碗裡剩下的鵝肉盡數夾給張豔玲道：“多吃點補補身子，明日上門少不了費口舌，你可別先熬垮了自己。那小子當初上門求娶月季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如今這般行事，本就該好好教訓一番。”
程月姿低頭抿了口熱湯，又想起自家姐姐憔悴的模樣，低聲補充道：“等明天見到大姐，我好好寬慰寬慰她，讓她別總憋在心裡，孕吐難受就首說，身子是自己的，不能硬扛。”
程大伯磕乾淨煙鍋裡的菸灰，將煙桿擱在桌邊，語氣擲地有聲：“咱們先禮後兵，給他們婆家一次改過的機會。倘若他們依舊蠻橫，咱們當場就把月季接回家，之後兩家的婚事、瑣事，咱們再慢慢清算。”
窗外寒風捲著雪沫子拍打窗欞，屋內爐火灼灼，鐵鍋餘溫未散，滿室肉香縈繞。幾人圍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語，把明日要應對的各種情況都細細盤算妥當，方才壓在心頭的愁雲，也散了大半。
鍋裡的鵝肉湯剩得不多，爐火漸漸弱了些，窗外寒風依舊嗚嗚作響。
程大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柴火渣，轉頭看向身旁的張豔玲說道：“不早了，折騰這大半日，你心裡又裝著月季的事，身子熬不住，咱們回屋歇息吧。”
張豔玲緩緩起身，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滿是倦意，輕聲應道：“嗯，是該歇了，腦子亂糟糟的，躺床上靜靜心也好。”
程月姿也跟著站起身，順手收拾起桌上空了的瓷碗：“爹孃你們先回房，我把碗筷拾擦洗了再回去。”
程母看著懂事的侄女，心疼地拉住她的胳膊說道：“別忙活了，就幾個碗我一會兒就收拾出來了，趕緊拿著礦燈跟你爹孃一塊回去吧，明天一早還要一同辦事，別熬太晚。”
程月姿把點頭應道：“我曉得，放心吧嬸。”說完把碗筷送到廚房就出來了。
程大伯伸手攙住張豔玲的胳膊，夫妻倆並肩往院子外走，腳步放得輕輕的。跨出堂屋，程月姿拿著礦燈緊跟其後。
程母跟著送到門口，等他們走遠了，這才打了個寒顫，順手掩上木門，隔絕了外頭呼嘯的冷風跟冬雪。
程大伯跟張豔玲還有閨女程月姿一路無話，頂著刺骨的寒風回到了家，程月姿把爐子開啟，裡面的煤球都快燃盡了，趕緊拿著夾子往裡面放了兩塊煤球。
把爐子上坐著的鋼筋鍋端下來，把熱水倒在洗腳盆裡，又加了涼水進去，伸出手摸了摸，有些燙，但是泡腳剛剛好，說道：“爹孃，你們先洗腳，我等會兒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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