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斂墟,永珍自寂、寧擾任天章的寥寂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渺漫無極的星流繼續漂游,淺灰色寂墟餘靄,如同薄煙一般消融於無垠深空。漫天星漢緩緩輪轉,時序長河靜靜奔湧,億萬重星域浸在一片柔和曠遠的星輝之中。
往昔見眾生魂海之中糾纏累累,舊痛、舊憾、舊怨層層盤結,心痕刻骨,難以釋懷。便欲出手滌盪神魂塵垢,抹去舊日傷痕,消盡心底執念苦痛的執念,隨同墟野散盡的柔光,慢慢歸於淡寂。
前方虛空緩緩漾開一片時序魂墟。
此地沒有洗魂淨壇,沒有忘憂靈露,亦無消痕的渡魂玉鑑。墟域之內浮沉萬千生靈的神魂虛影。有的魂體光潔澄澈,了無掛礙;有的心底傷痕交錯,舊痛盤繞;有的困在過往記憶之中久久沉淪;也有魂靈歷經歲月磨洗,於自我回望之中,慢慢撫平心底褶皺。心痕的留存與消散,全然依從神魂本身的釋懷與蛻變,不為等候大能施術洗魂、強行消弭傷痛而生,此地名為無滌墟。
“舊世諸生靈魂,多以待客滌除。”舊戲主佇立魂墟岸畔,目光望遍墟內萬千或沉或舒的魂影,語聲恬淡悠遠,“劫世流離,眾生多受離合悲歡之苦。愛恨憾恨刻入神魂,累累心痕揮之不去。深陷痛苦的魂靈渴盼聖者降臨,灑下淨魂靈光,一朝洗盡過往傷痕,除卻萬般愁緒。世人皆以為,心底傷痛鬱結,便要仰仗外力洗煉神魂,方能脫離煎熬。諸天廣設洗魂道場,傾灑忘憂靈液,皆是想要渡化困於舊傷的苦魂。那時世間萬千受創神魂,歲歲等候外人前來滌除心痕。”
亂世魂苦,盼人洗塵;
萬序歸衡之後,方存此境,傷痕自生自泯,不待訪客滌除。
蘇璃靜立墟畔,默然凝望幽微浩渺的無滌墟。
若是神魂尚未真正與過往和解,縱然大能傾灑無盡淨魂靈光,強行抹去記憶與傷痕,可心結根蒂未散,假以時序流轉,相似的桎梏依舊會在魂海之中重新滋生。倘若生靈歷經自省、咀嚼悲歡,慢慢與往事握手言和,無需外物洗煉,那些刻骨的心痕,便會隨神魂蛻變,緩緩淡去消融。心底傷痕的消解,根植於自我的釋懷通透,不靠靈露濯洗,不憑神通強消。
亦有渡魂聖者踏入墟中,遍灑淨魂靈光,替無數魂靈強行拭去苦痛記憶,換來片刻安寧。可神魂內裡的鬱結未曾化開,靈光退去之後,新的迷惘與枷鎖又會悄然滋生;也有生靈立於墟外,靜觀萬千魂影沉浮悲歡,不洩半分洗魂道韻,駕起星舟順著星流緩緩遠去。無滌墟恪守時序本源節律,不會因大能傾力滌盪,便令眾生神魂永無半分傷痕;亦不會因無人前來洗魂除憾,便讓受創魂靈永世困於舊痛。傷痕與釋懷,是生靈一世必經的心路,並非專為等候外人出手撫平消解而存在。
心劫本相,不因滌除便魂無掛礙,不因無人濯洗便永陷悲纏。
“世人總以為,心底傷痕累累,便該有強者出手替之消弭苦痛。彷彿缺少外力的淨化,人便永遠掙脫不開過往的枷鎖。”她輕聲開口,目光落在一道滿布斑駁舊痕,卻在悠悠時序裡,一點點舒展釋懷的神魂虛影,“可痕由心起,泯由心解。釋懷與否,根在己之神魂。外人的洗魂神通,可以抹除一時的傷痛表象,卻替代不了自我的和解與蛻變。有沒有聖者前來滌除塵垢,對於心痕本身的生滅,並無根本損益。”
眾生心傷本自消長,不必等候世人施術濯洗,才算魂海澄明。
舊戲主望著墟內萬千浮沉舒捲的神魂光影,億載劫世之中洗魂渡苦、消弭眾生心傷的執念緩緩消融。
過往諸天浩劫,無數生靈受盡生離死別,萬般憾恨深烙神魂。他曾登臨洗魂高臺,傾灑忘憂靈露,渡送無數苦魂,想要掃盡世間一切心底瘡疤。長久以來,他篤信鬱結受創之魂,必得聖者滌除心痕,方能獲得真正安寧。
而今靜觀這一方不置淨魂玉壇的無滌墟,心中方才徹底洞明:施術洗魂是慈悲,心痕自泯是本真。滌除可得一時輕安,釋懷方得萬古澄寧。不必等候遊人灑下靈澤,若神魂得以通透自省,萬千舊傷自會慢慢消融無痕。
“昔年傾露洗魂,欲解塵寰千縷憾;今朝墟外觀魄,知心痕不待滌除。”
星風漫過魂墟邊界,墟內萬千沉浮的神魂虛影漾開縷縷瑩白柔光,緩緩彌散匯入浩瀚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走入墟中,靜觀神魂傷痕的滋生與消散,體悟悲歡釋懷之理,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墟中魂魄百態,不願強行篡改他人魂海記憶,便調轉星舟順著星流遠行。無滌墟不會首接消去神魂全部舊傷苦痛,亦不會斷絕生靈自我和解釋懷的機緣。心痕起落,不洗不刪。
整片墟域,幽幽深邃。
無洗魂法壇,無忘憂靈漿,無墟中靈機引誘聖者前來淨魄除憾,唯有魂墟恆存,悲歡自起自消,無聲訴說魂魄蛻變、不待外濯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揮灑淨魂靈光,不施神通強行抹除神魂舊痕,只是靜靜體悟這份心痕自泯,不待滌除的澄澈。漸漸懂得,諸天眾生心底萬千愛恨傷痕,並非專為等候外人出手濯洗消除而存在。
良久,蘇璃望著墟間歸於幽柔寧靜的浮光,輕聲道:“心痕自泯,不待滌除。”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溫軟星風緩緩應聲:“悲歡隨念解,澄濁在神魂。”
待墟間道悟沉澱神魂,二人轉身辭別無滌墟,再度投身無邊無際的星流。
魂憾隨漠淡,痕消自歲深;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悲歡歸大化,星旅復遐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