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的天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鉛灰色的雲層壓著紫禁城的琉璃瓦，風捲著煤山方向飄來的焦土味，在宮牆間打著旋兒嗚咽。
坤寧宮東暖閣裡，長平公主朱媺娖正對著窗下的繡繃，指尖捻著明黃的絲線，一針一線勾勒著“山河永固”的最後一筆。
“殿下，歇歇眼吧。”
侍女蕊兒捧著溫熱的參茶，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窗欞上停駐的灰雀，“這‘固’字的勾回針最是耗神。”
朱媺娖沒抬頭，只微微晃了晃有些酸澀的脖頸。燭光映著她十六歲的側臉，瑩白如玉，眉宇間卻凝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無妨，”
她聲音清泠，指尖的銀針在繃架上劃過一道微光，“父皇說，這字繡好了，要懸在乾清宮東暖閣的。天下……總要有個‘固’字鎮著。”
她最後一針落下，指尖撫過那金線繡就的巍峨山巒與蜿蜒江河。
窗外，一陣更猛烈的風撲打著窗紙，嗚咽聲裡隱約夾雜著遠處城牆上飄來的、模糊不清的號角。
就在這時，暖閣的雕花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風裹挾著溼冷的雨腥氣灌入，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朱媺娖驚得指尖一顫，銀針脫手墜地。
她抬頭望去，只見父皇崇禎皇帝立在門口，龍袍的下襬沾滿了泥濘，發冠歪斜，幾縷散亂的黑髮貼在汗溼的額角。
他手裡，竟提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寒光凜冽，映著他赤紅的雙眼，那裡面翻湧著一種朱媺娖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絕望與暴戾。
“父皇？”朱媺娖起身，繡鞋踩過墜地的銀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蕊兒早已嚇得跪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崇禎帝的目光死死釘在女兒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骨肉，倒像在看一個……物件？一個必須被摧毀的累贅？
他喉結滾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賊……闖賊已破居庸關！李自成……李自成！”
他猛地向前踉蹌一步，劍尖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朕是亡國之君！朕無顏見列祖列宗！可朕的女兒……朕的女兒豈能落入賊手，受那……受那……”
他的話語被劇烈的喘息打斷，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骨節捏得發白。那柄曾象徵無上皇權的天子劍，此刻在他手中顫抖著，像一條急於飲血的毒蛇。
朱媺娖的心瞬間沉入冰窟。闖王李自成……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開。
她看著父皇扭曲的面容，看著那柄指向自己的寒劍，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繡繃架。
“父皇！您清醒些！”她試圖呼喊，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只化作一絲微弱的氣音。
崇禎帝的眼神徹底渙散了。
他口中反覆呢喃著“受辱”、“保全名節”之類的破碎詞句，猛地舉起長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朱媺娖的方向，狠狠劈下！
時間彷彿凝固了。
朱媺娖只看到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昏暗的暖閣，帶著淒厲的風聲，直劈向她的左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