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穀城的春天來得遲,卻帶著一股蠻橫的生命力。
積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枯黃的草根下已鑽出點點新綠。
漢月閣外的庭院裡,解憂命人闢出了一小塊地,將從長安帶來的稻種小心翼翼地播下。
她挽著袖子,裙裾掖在腰間,赤著腳踩在鬆軟的泥土裡,親自示範如何平整土地,如何開溝引水。
烏孫的宮人們起初只是遠遠觀望,帶著好奇與不解,漸漸地,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侍女湊上前來,學著青禾的樣子笨拙地幫忙。
泥土沾滿了她們華麗的裙襬和鑲嵌寶石的靴子,但她們臉上卻露出了新奇的笑容。
“公主,這……這真的能長出糧食嗎?”一個圓臉的烏孫侍女怯生生地問,手裡捏著一粒飽滿的稻種。
解憂直起身,抹了把額角的細汗,笑容溫煦:“當然能。只要用心照料,陽光雨露充足,到了秋天,這裡就會變成一片金黃的稻田。到時候,你們就能吃到香噴噴的白米飯了。”
她看著侍女們懵懂又期待的眼神,心中那份紮根於此的念頭愈發堅定。
農耕,是她帶來的種子,也是她播撒的希望。
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宮闈的暗流從未停歇。
左夫人自上次下毒事件受挫後,表面上收斂了許多,對解憂的漢月閣敬而遠之,但那股被當眾頂撞、甚至折損心腹的怨毒,如同蟄伏的毒蛇,在暗處伺機而動。
軍須靡加強了對漢月閣的守衛,卻也無形中增加了對解憂的關注。
他偶爾會來漢月閣外駐足片刻,看著那個在泥地裡忙碌的漢家公主,眉頭微蹙,鷹隼般的目光裡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解憂的堅韌與不同尋常,讓他無法再將她僅僅視為一個和親的擺設。
變故發生在暮春的一個深夜。
軍須靡突發急症,高熱不退,渾身抽搐,口中囈語不斷。
烏孫王庭頓時陷入一片恐慌。
巫醫們圍著昆彌的寢宮日夜作法,跳著狂亂的舞蹈,焚燒著氣味刺鼻的草藥,刺耳的鼓聲和鈴鐺聲攪得人心惶惶,但軍須靡的病情卻絲毫不見好轉,反而日漸沉重,形容枯槁。
左夫人衣不解帶地守在病榻前,哭得梨花帶雨,聲聲泣血,訴說著自己對昆彌的深情與擔憂。
她紅腫著眼睛,在又一次巫醫作法後,突然撲倒在軍須靡榻前,聲音淒厲地控訴:“昆彌!這病來得蹊蹺!定是有人心懷不軌,用了邪術詛咒您啊!”
此言一齣,滿殿皆驚。
詛咒昆彌,在烏孫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軍須靡雖在病中,神智昏沉,聞言也猛地睜開了佈滿血絲的眼睛,渾濁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帶著駭人的戾氣。
“搜!”
他嘶啞地擠出命令,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本王……徹查王宮!任何角落……都不許放過!”
左夫人立刻領命,親自帶著一隊親信侍衛,氣勢洶洶地開始在王宮內大肆搜查。
她的目標明確,直奔漢月閣。守衛的昆彌親衛試圖阻攔,左夫人卻柳眉倒豎,厲聲道:“昆彌親口下的令!徹查王宮!難道漢月閣是王宮之外?還是你們想包庇詛咒昆彌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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