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城的宮闕在暮色中顯出一種沉甸甸的威嚴。
夕陽的餘暉塗抹在青灰色的高牆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將押解著驪姬姐妹的隊伍籠罩其中。
士兵的鐵甲在晚霞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步伐整齊劃一，踏在宮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與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之聲格格不入。
驪姞緊緊抓著姐姐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她低垂著頭，烏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
周圍宮人投來的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唯有驪姬不同。
她走在隊伍最前，離押送計程車兵僅一步之遙。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麻短衣，赤著的雙足沾染了宮道的塵土，卻挺直了脊背，步履平穩，彷彿不是被押解的俘虜，而是走在一條早已熟悉的歸途。
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巍峨的殿宇、精美的迴廊、肅立的侍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沒有任何初入禁宮的惶恐或驚歎，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漠然的幽深。
夕陽的金光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上，非但沒有增添暖意，反而襯得她像一尊冰冷的玉雕，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晉獻公端坐於偏殿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青銅案几。
案上堆著幾卷待批的竹簡，他卻毫無心思。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溪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以及那瞬間心臟漏跳的悸動。
那女子……不，驪姬。探子回報，她是驪戎首領的女兒。
一個亡國貴女，竟敢在驪山腳下襲擊他這位晉國君主？是復仇？還是……別的什麼？那轉瞬即逝的血色流光，究竟是陽光的錯覺，還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君上，”
大夫荀息的聲音帶著不贊同，“驪戎餘孽，其心叵測。尤其那驪姬，竟敢以箭驚駕，罪不容誅！按律當處以車裂，以儆效尤。將其姐妹納入後宮，恐非吉兆啊！”
晉獻公抬眼，鷹隼般的目光掃過荀息，又掠過殿內幾位同樣面露憂色的重臣。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寡人征戰四方，何曾懼過一女子？驪戎已滅，其女不過是無根浮萍。寡人倒要看看，這驪山之靈，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頓了頓，想起溪邊那雙沉寂的眼，“至於驚駕……那箭法，倒有幾分意思。寡人身邊，正缺些有膽色的新鮮顏色。”
他揮了揮手，不再給臣子們勸諫的機會：“傳令，將驪姬姐妹安置於西苑椒房殿。命女史教導宮規，三日後，侍寢。”
“君上！”荀息還想再言。
“寡人意已決。”
晉獻公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
三日後的夜晚，椒房殿內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暖香。
殿如其名，牆壁以椒泥塗抹，既驅蟲避穢，又暗喻“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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