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紅宮門嵌著九九八十一枚鎏金銅釘,兩扇門板合起來時發出沉得像悶雷似的震顫,門環上掛著的銅鈴撞出細碎的叮鈴聲,風裹挾著暮春的槐花香順著門縫往殿宇深處灌。
剛踏過門檻的太平公主身上還沾著宮外落的楊花,沉重的門扇一寸寸碾過青石板上的落絮,最終完全閉合,把轎簾外那朵昨夜被宿衛追逃奴時濺上淺淡血痕的白牡丹,嚴絲合縫隔絕在了泛著暖光的晨光裡。
往含元殿走的這段路,腳下踩的都是從藍田山採來的千年漢白玉鋪就的御道,冰紋樣的石面被數代人踩得溫潤髮亮,層層疊疊的白玉階順著山勢往殿門延伸。
站在階心最高處的韋溫穿著三品大員才能享用的紫綾朝袍,袍角繡著的仙鶴紋樣被晨露浸得發沉,垂在臺階上蹭到了點浮塵,像攤開在石面上凝固的暗紫色淤血。
他為了今日面聖特意遣散了身邊的隨從,枯瘦的、因常年服食煉丹散劑而泛著青氣的手指直直指向緩步登階的太平公主,指節因為用力繃得凸起,擲地有聲地喝出那句話:
“公主縱容部曲當街羞辱宗室,私設公堂威逼朝廷命官,此乃謀逆!”
偌大的含元殿內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殿角立著的內侍們個個攥著拂塵把腰彎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殿中兩側排列的青銅鶴香爐裡飄出的瑞腦煙都像凝住了似的,慢悠悠在樑柱間打旋,連殿外吹進來的風掃過鋪著絨面地衣的地面,都沒帶出半分動靜。
中宗李顯整個人縮在鋪著黑狐皮褥子的髹金龍椅裡,最近連日服用韋后進獻的仙丹,他本就蠟黃的麵皮上還冒了兩顆上火的紅疹子,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兩隻手死死攥著龍椅扶手上盤繞的鎏金龍頭,目光在站在階下的胞妹太平公主、和坐在殿側的岳丈韋溫之間游移不定,嘴張開好幾次想打圓場,愣是半個字都沒擠出來。
韋后歪著身子斜倚在鳳座的描金扶手上,今早剛用南洋進貢的蘇合香花汁點的丹蔻豔得像要滴下汁來,她塗著甲油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頂端嵌著東珠的金鳳首,金質的鳳首被敲出極輕的嗒嗒聲。
偌大的殿裡就只有這細碎的聲響,她唇角噙著冰凌般的冷笑,看著階下對峙的兩個人,像在看兩場早就排好的戲文。
“韋相說本宮謀逆?”
太平公主握著劍鞘忽然輕笑出聲,那清脆的笑聲像冰珠子砸在銅盤上,瞬間擊碎了滿殿凝滯的死寂。
她腰上挎著的這柄驚鴻劍是當年高宗皇帝親賜的陪嫁,鯊魚皮的劍鞘邊緣包著打磨得發亮的銀飾。
她抬臂側身的動作裡劍鞘重重叩在身邊的盤龍殿柱上,發出清越的脆響,震得柱縫裡簌簌落下幾點浮塵。
“三日前,你的侄兒韋捷穿著胡服帶著家奴在西市閒逛,當街強擄了賣梳篦的民女到醉仙樓施暴,姑娘的老父親去縣衙告狀反倒被打了三十大板扔出公堂,近半個月萬年縣西郊整整十七戶農戶的世代永業田被韋氏家奴拿著偽契強佔,連農戶去州府喊冤都被攔在門外,這些賬目——”
她垂著的寬袖順著臂彎滑下來,那本裝訂粗糙的無封皮麻紙冊子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到掌心,冊頁的邊角因為被人反覆翻閱已經磨得起毛,“可都烙著韋氏宗府獨有的玄鳥私印!”
韋溫喉頭一哽,韋后敲擊扶手的指尖驟然停頓。
中宗卻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坐直:“阿妹!韋捷年少荒唐,朕已命他閉門思過……”
“閉門思過?”
太平公主截斷皇帝的話,玄色裙裾掠過金磚走向御案,“被強佔的田契昨夜已發還百姓,被糟蹋的女子今晨懸樑自盡。”
她將賬冊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筆山亂晃,“陛下可知那姑娘嚥氣前攥著什麼?是牡丹衛的銅符!”
殿外忽傳來騷動,石鎖鐵塔般的身影撞開阻攔的羽林衛,甲冑上還沾著朱雀大街的塵土:
“公主!韋府家兵衝擊南衙,說要搶回韋捷!”
他手中拎著個血葫蘆似的人形,正是被麻繩捆成粽子的韋家幼子。
韋后終於拍案而起:“太平!你當真要反?”
鳳眸剜向中宗時卻化作盈盈淚光,“陛下,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們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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