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的大廳裡，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剛凍好的老冰坨子。
盛清歌坐在辦公桌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螢幕上的藍光映在她臉上，顯出一層冷硬的白。城西工業區爆炸案的卷宗像一座小山堆在桌角，每一份檔案都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已經連續喝了四杯黑咖啡，胃裡像是塞了一團浸滿酒精的棉花，又燒又脹，但神經卻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稍微一點火星就能炸開。
江小龍站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保溫桶，看了足足十分鐘。
他沒敢直接進去。
剛才那一幕他還在腦子裡回放：妻子穿著那身筆挺的制服，眉眼間全是生人勿近的凌厲，連喝水都像是在執行戰術動作。那種“公事公辦”的氣場，讓他這個做丈夫的既心疼又敬畏。他知道，此刻如果貿然打擾，哪怕只是遞上一句問候，都可能打斷她正在構建的邏輯鏈條。刑警的大腦是個精密儀器，一旦停機重啟，損失的不是時間，而是破案的關鍵線索。
於是，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等待。
直到盛清歌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杯抿了一口，隨即眉頭緊鎖，顯然是喝出了苦澀和疲憊。就是現在。
江小龍放輕腳步，像只潛伏的貓一樣穿過辦公區。他的鞋底很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聽不到聲音。周圍的同事正埋頭整理筆錄、核對監控畫面，沒人注意到這位衣著得體、氣質溫和的男人正悄無聲息地靠近組長工位。
他在盛清歌桌子側面停下，輕輕放下其中一個保溫桶。金屬底座接觸桌面，發出極輕微的“咔噠”一聲，但在這一片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盛清歌猛地抬頭，眼神瞬間銳利如刀：“誰？”
看到是江小龍，她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原本冰冷的目光也化作一汪春水，只是臉頰上還殘留著熬夜後的微紅，顯得有些呆萌。
“別緊張，是我。”江小龍壓低聲音，嘴角揚起一抹寵溺的笑，“看你忙得連飯都沒顧上吃，怕你低血糖暈倒在現場，那就麻煩了。”
盛清歌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是警察，不是瓷娃娃。而且這是指揮中心，不是你家廚房。”
話雖這麼說，她的手卻誠實地伸向了那個保溫桶。桶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蔬菜的清甜撲面而來，瞬間衝散了辦公室裡瀰漫的列印紙墨味和咖啡苦味。
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顫巍巍地臥在米飯上；旁邊是一碟翠綠的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賣相普通，但這股煙火氣對於此刻飢腸轆轆且精神高度緊張的盛清歌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神藥。
“趁熱吃。”江小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小紙條，悄悄塞進她手邊的資料夾縫隙裡，“吃飽了才有力氣抓壞人。”
說完，他並沒有停留，而是退後兩步，靠在旁邊的立柱旁，像個盡職的保鏢，默默守護著這片區域，不給任何人打擾他們的機會。
這動靜雖然不大，但在一個封閉且安靜的辦公環境裡，就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塊巨石。
“哇哦……”
後排傳來一聲誇張的驚歎，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幾個年輕警官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盛清歌桌上那桶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飯菜上，然後又看向遠處那個站得筆直、一臉憨笑的男人。
“那是嫂子吧？”坐在盛清歌對面的小張忍不住小聲嘀咕，眼睛瞪得像銅鈴，“天哪，我見過部長來視察，見過上級來開會，從來沒見誰給盛組長送過飯！”
“你看那保溫桶，還是定製的，上面刻著‘江雲第一美食’的字樣，這得多少錢啊？”另一個女警羨慕地捂住嘴，“而且你看盛組長的表情，剛才還兇巴巴的，現在笑得跟朵花似的。”
“嘖嘖嘖，這就是傳說中的‘賢妻良母’型老公嗎？”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起初是驚訝，接著是好奇，最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羨慕。在這個充滿雄性荷爾蒙、整天談論案情和戰術的刑偵大隊裡，突然出現這樣一幅溫馨和諧的畫面，衝擊力不亞於發現了一個新型別的犯罪手法。
盛清歌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體。她習慣性地用手指撓了撓耳邊的髮絲，這是一個她思考或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看什麼看？繼續幹活！”她故作嚴肅地吼了一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帶著慣有的威嚴。
同事們被嚇了一跳，紛紛縮回脖子，假裝埋頭工作，但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這邊瞟。竊竊私語聲並沒有完全消失，反而變成了一種善意的調侃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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