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咖啡，一點點漫過車窗。盛清歌靠在後座，包擱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拉鍊。她沒開導航，司機是熟人，知道去哪。窗外樓宇漸稀，綠化帶變寬，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遠處點火。
她低頭拉開揹包，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
一本硬殼心理學入門，封面是淡黃色的向日葵；一本插圖版《小王子》，書角有點卷；還有一本手工相簿，牛皮紙封面用麻繩裝訂，上面貼了張便利貼，寫著“給映象人”。
她記得早上坐在辦公桌前翻卷宗時，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破案不是終點，人得活下去才算數。
那天在天台，映象人喊她“姐姐”的聲音還在耳朵裡迴盪。不是求救，也不是攻擊，就是那麼輕飄飄的一聲，把她心裡某個地方戳了一下。
她沒等新技能派上用場，也沒急著查南街那起便利店衝突。下班鈴一響，她直接回了家，燒水泡麵當晚餐，一邊吃一邊翻手機相簿。把那天執法記錄儀拍下的畫面匯出來，挑了幾張——盛清歌蹲著說話的樣子，映象人低頭蜷坐的背影，還有最後被扶上輪椅時微微抬頭的那一幀。
列印、裁邊、貼紙、寫字說明。她平時寫報告手速能飆到每分鐘一百字，做手工卻慢得像卡頓的老電腦。做到凌晨一點多，手指沾了膠水都懶得洗，直接躺下睡了。
現在這本相簿就在她包裡，沉甸甸的，像揣著半斤真心。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交錯，把天空切成細長條。前方出現一棟米白色建築，門口立著一塊石碑，刻著“江雲市心理康復中心”幾個字，下面一行小字：“願你在此找回自己的光。”
司機停穩車，回頭問：“盛組長，要我等您嗎？”
“不用。”她拎包下車，“我自己回去就行。”
風不大，但吹在臉上有點涼。她整了整制服領口，踩著高跟鞋往門口走。門衛認識她，點頭放行：“又是來看那位姑娘的吧？今天狀態不錯，下午還自己走到花園坐了一會兒。”
“謝謝。”她笑了笑，“她有名字了麼？”
門衛搖頭：“還沒報上來。你們警局那邊沒登記身份資訊？”
“暫時沒有。”她說，“不過快了。”
電梯直達三樓。走廊鋪著深藍色地毯，吸音效果好，腳步聲悶悶的。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顏色柔和，看著就不讓人著急。她沿著指示牌走到B區312，抬手敲門。
“請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誰。
她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靠窗還有個單人沙發。窗簾半拉著，夕陽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斜斜的金線。映象人坐在床邊，穿著寬鬆的病號服，頭髮比那天整齊了些，正低頭擺弄手裡一張紙。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眼神有一瞬的遲疑，像是不確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是我。”盛清歌走近幾步，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我來看看你。”
映象人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目光從臉滑到手，再落到包上，好像在確認每一個細節的真實性。
盛清歌也不急，先把那本《小王子》拿出來，輕輕放在床頭櫃上。“這個給你，故事不長，圖畫挺多，適合晚上睡前翻翻。”
接著是心理學那本，她特意選了入門級的，連目錄都是大白話。“這本講情緒是怎麼來的，怎麼跟自己和解。我不敢說全懂，但我讀著覺得有用，就拿來了。”
最後是相簿。
她雙手遞過去，語氣放得很平：“這是我做的。裡面有些照片，是你在這段時間留下的痕跡。你說你想記住自己活過的證據，我就想，或許這些能幫上忙。”
映象人怔住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像是不敢碰，又捨不得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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