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五十二分,天光已經徹底亮了。江雲市警局刑偵組辦公室的窗簾沒拉嚴,一道灰白色的晨光斜劈進來,正好落在盛清歌的工位上。她坐在電腦前,戰術外套搭在椅背,袖口沾著一點粉筆灰,像是剛從講臺下課回來的老師,而不是剛從發電站主控室撤下來的行動組長。
她沒換衣服,也沒喝水,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上是《關於“夜蝕”關聯案件的初步研判報告》的文件,游標停在結論段最後一行。
“他們不是製造瘋子,是在製造信徒。”她低聲唸了一遍自己寫的句子,覺得有點中二,但又覺得……真他媽準。
滑鼠滾輪往下拉,她在附件欄上傳了三樣東西的照片: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朵朵乖”;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是白色粉末;還有一張遙控器特寫,指紋分佈明顯不對勁——五個指印集中在側面,像是有人被強迫按下去的。
她盯著那張遙控器照片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從戰術褲兜裡摸出那個折成小方塊的紙條。展開,是她早上在主控室外寫的那句話:“司法的意義,不只是懲罰犯罪,更是阻止下一個犯罪的發生。”
她把這句話複製貼上到了報告末尾,加粗,居中,字號調大一號。
然後在標題下方,用紅色字型加了一行:
**【建議定性:新型意識形態滲透案件】**
點擊發送,收件人填了兩個:市公安局情報分析科、部長直閱信箱。傳送成功後,右下角彈出提示框:“已送達”。
她靠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昨晚憋著的那股氣全放出來了。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響。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得很慢,像是也在等什麼反應。她沒動,就那麼坐著,眼睛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髮尾打轉。
她想起陳默最後那個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怕,是一種……終於被人聽懂的疲憊。他不是想炸發電站,他是想炸掉那個讓他女兒喊不出“爸爸”的世界。
可問題是,這種人不止他一個。
她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中央寫下六個大字:“意識形態滲透”。筆尖劃過白板,發出“吱——”的一聲,像極了上課時粉筆斷掉的聲音。
左邊畫了個箭頭,寫上:“現實打擊”——失業、家庭破裂、網路暴力、體制忽視、尊嚴崩塌。
右邊也畫了個箭頭,寫上:“虛假歸屬”——被接納、被認同、賦予使命、復仇快感、精神依附。
中間用紅筆畫了個雙向箭頭,標註:“篩選—摧毀—重塑”。
她退後兩步,看著這幅圖,腦子裡蹦出個比喻:這就跟搞PUA一樣,先把你罵得一文不值,再告訴你“只有我懂你”,最後讓你為他去死都心甘情願。
只不過這次,PUA的物件不是戀愛腦女生,而是那些被生活錘爛了的人。
她掏出私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一句話:“當一個人失去世界時,誰給他一根火柴,他就會以為那是太陽。”
寫完,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她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啟加密資料夾,調出“夜蝕”組織的早期資料。目前掌握的資訊少得可憐:一個匿名論壇、幾段暗網影片、三次未遂的公共設施破壞案。嫌疑人全部是中年男性,學歷偏高,職業多與教育、媒體、法律相關,共同點是——都在社交媒體上發表過批判性言論,隨後遭遇網暴或職場打壓。
典型的“創傷招募”模式。
她眯起眼,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種手段比販毒、賭博、黑社會更危險。毒只能控制身體,錢只能收買慾望,但思想能讓人自願變成武器。
而且防不住。
你沒法像查毒品那樣設卡抽檢,也沒法像抓賭那樣蹲點布控。這些人表面正常,甚至可能是好員工、好父親,直到某天突然按下遙控器。
她點開城市監控系統,輸入“近三個月因言論問題被辭退的高校教師”關鍵詞,跳出二十多個名字。她隨便點開一個簡歷,發現那人三個月前還在微博發過一篇《論公共空間的冷漠機制》,點贊不到五十,評論區全是“酸雞別叫了”“現實混不下去就別教書”。
現在這個人,賬號已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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