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天剛蒙了一層灰白,城西老工業區還裹在薄霧裡。一輛印著“市衛生局志願服務隊”的麵包車緩緩停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前,車牌被雨水衝得有點模糊,但門崗護工還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放行。
車門拉開,方晴跳下來,手裡拎著清潔工具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馬甲,胸前掛著臨時志願者證,上面貼的照片是她三個月前參加警校義務勞動時拍的——頭髮亂糟糟,臉上還沾著粉筆灰,看起來像個真·社恐大學生。
她清了清嗓子,把揹包往上提了提:“您好,我是新來的檔案整理志願者,叫方晴。今天輪到我負責東側病房的衛生預處理。”
護工叼著煙,眯眼掃了她一眼,又低頭翻登記本:“沒看到你名字啊。”
“哦,可能是系統延遲。”方晴立刻接話,語氣熟稔得像天天跑政務大廳,“我們這批是緊急抽調的,說是配合‘老舊機構數字化歸檔’試點專案。您這兒不是要重新啟用做過渡收容點嘛?我就是來打前站的,先搞搞基礎清潔,順便看看哪些資料能搶救。”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一張A4紙列印的“臨時派遣函”,蓋著一個模模糊糊的紅章,落款寫著“江雲市公共衛生事務協調辦公室”——這名字聽著就官方,實則是蘇瑤昨晚熬夜十分鐘編的。
護工瞅了兩眼,沒再追問,只嘟囔一句:“進去吧,別亂走。東區三樓以下歸你,西側禁區不許進,聽見沒?”
“明白明白,我就擦擦窗、拖拖地,絕不添亂。”方晴笑嘻嘻點頭,提著箱子快步往主樓走。
身後,護工吐出一口菸圈,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悠悠轉身回崗亭。
主樓大門虛掩著,鐵鏈掛著把生鏽的掛鎖,但明顯被人剪斷過。方晴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黴味、消毒水和陳年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廊燈光昏黃,幾盞日光燈管閃著頻閃,照得牆皮剝落的牆面像長了癬。
她掏出手機,假裝看通知,實則快速開啟備忘錄,輸入第一行字:【6:52,已入主樓,身份未暴露。護工態度敷衍,但警惕西側區域。】
收起手機,她開始幹活。
拖把在瓷磚地上劃出長長的水痕,她一邊哼著最近爆火的《打工謠》副歌,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四周。病房門大多敞開著,裡面床鋪整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是有人刻意維持秩序。可奇怪的是,房間裡沒人說話,也沒人走動,安靜得不像住著人。
直到七點整,廣播突然響了。
“嗶——嗶——請各位患者前往一樓餐廳用餐,請各位患者前往一樓餐廳用餐。”
聲音機械,毫無情緒,像是從老式錄音機裡放出來的。
緊接著,走廊盡頭的幾扇門陸續開啟。一群穿著統一灰色病號服的人走了出來,步伐一致,動作僵硬,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他們排成兩列,低著頭,雙手貼褲縫,一步步朝樓梯走去。
方晴停下拖地動作,假裝整理工具箱,悄悄掏出手機,對著隊伍連拍幾張照片。
她注意到,這些人走路時腳尖幾乎不離地,像是在滑行;更詭異的是,當他們經過拐角處那面碎了一半的鏡子時,有三個人同時抬頭看了鏡子一眼,然後齊刷刷地抬起右手,對著鏡中自己比了個“OK”手勢,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空洞得嚇人。
“……這是什麼新型團建儀式?”方晴心裡嘀咕,手指飛快記錄:【7:03,患者集體行動,行為高度同步。疑似接受統一指令。至少三人出現異常肢體語言(OK手勢),面部無真實情緒反饋。】
她繼續打掃,慢慢往二樓移動。
途中遇到一名端著藥盤的護工,對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冷得像冰庫裡的凍魚。他站在一間病房門口,盯著手腕上的表,秒針一走到“12”,立刻推門進去,給每個病人發了一顆膠囊——沒有藥瓶,沒有標籤,直接從兜裡掏出來塞進嘴裡。
方晴假裝路過,隨口搭話:“師傅,這藥每天都這個時候發嗎?”
護工頭都沒抬:“規定時間,統一執行。你是志願者,不該問的別問。”
“哎喲,我不是關心患者嘛。”她乾笑兩聲,“我看他們吃得挺規律的,挺好的。”
護工冷冷瞥她一眼,轉身離開。
方晴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自語:“這哪是發藥,這是喂程式啟動鍵吧?”
她繼續上樓,來到三樓東側。這裡的窗戶大多被木板釘死,只有少數幾塊玻璃殘留,透進微弱晨光。她一邊擦窗臺,一邊留意隔壁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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