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灰漫天，香爐的殘骸還冒著餘煙。掌門伏在地上，背脊拱起，像一頭被釘在地上的老牛，喘得比破風箱還響。我靠在斷柱上，手心貼著胸口，那張《蘭亭劍帖》殘卷已經不燙了，只剩一層溼黏的血漿子糊在皮肉上，像是剛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裹屍布。
拓跋風蹲在一根塌了一半的橫樑後頭，右臂耷拉著，皮膚紅得發紫，手指抽筋似的抖。他低頭看了眼胳膊，咧嘴罵了句：“操，這狼骨頭今天真不給臉。”
慕容雪在西南角，背靠著牆，彎刀拄地，右腿從膝蓋往下全是血，鞋底在青磚上蹭出一道斜斜的紅印。她沒說話，只是盯著掌門，眼神冷得能結出霜來。
誰都沒動。
剛才那一拳，把人砸進爐灰裡，看著是贏了。可贏完之後，反而更瘮得慌。這地方太靜，連瓦片落地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有掌門喉嚨裡咕嚕咕嚕的響，像鍋裡煮著爛肉。
他開始動了。
不是掙扎爬起那種動，而是整個背脊突然一挺，肩胛骨“咔”地彈開，彷彿有東西要從他脊椎裡鑽出來。黑霧還在繞著他打轉，但不再凝實，反倒像被什麼東西吸著，往他後心聚攏。
“不對。”我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
拓跋風立刻抬頭，眼睛一眯：“哪兒不對？”
“他背上……”我話沒說完，就見掌門後衣裂開了。
不是撕的，也不是炸的，那布像是被撐破的——從他心口往上三寸的位置，皮膚猛地鼓起一塊，像有隻拳頭在他皮下亂捶。緊接著，一道暗紅色的裂紋自脊椎蔓延而下，皮肉翻卷，露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東西。
它長在他身上。
像顆瘤，又不像瘤。表面流轉著油光般的黑芒，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什麼在蠕動，像是活物，又像是燒紅的炭塊在跳。每跳一下，空氣就震一次，地面的碎石跟著彈起來半寸高。
“這是什麼鬼東西？”拓跋風嗓音發緊。
沒人答他。
我們三個全看傻了。
那玩意兒不是外來的，是長在他身上的，根鬚似的黑絲從它邊緣鑽進掌門的血肉，一路纏進五臟六腑。它一搏動，掌門的身體就跟著抽搐，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笑得像個瘋子。
“呵……”他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嘶啞，“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拓跋風站起身，左臂撐著橫樑，右臂雖抬不起來，但整個人還是往前壓了一步。
掌門沒理他，反而緩緩抬起雙手，指尖對著那枚魔種，嘴裡開始念一段聽不懂的話。音調古怪，像是人在倒氣，又像是野獸低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迴音，在大殿裡撞來撞去。
隨著他念誦，魔種開始發光。
黑光越來越亮，不再是內斂的脈動，而是向外擴散，像水波一樣一圈圈盪開。空氣扭曲了，離得最近的一根柱子“啪”地裂開，木屑飛濺。地面的青磚也開始崩裂，蛛網般的裂縫從掌門身下蔓延出去，足足鋪了三丈遠。
“退！”我低喝一聲，反手按住殘帖，咬破指尖一抹，最後一縷墨色文氣從紙面滲出，勉強在身前撐起一層薄如蟬翼的屏障。
拓跋風反應最快，左肩發力，整個人往後猛躥，順手抄起腳邊一塊斷梁，狠狠砸向旁邊一根還算完整的柱子。轟隆一聲，柱子應聲斷裂，橫著倒下來，正好擋在他和掌門之間。
“掩體！”他吼了一聲，蹲在斷木後頭，抬頭瞪著那魔種。
慕容雪拖著傷腿，拄刀滑退，刀尖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她退到西南角最深的地方，背抵斷牆，彎刀橫在胸前，刀刃微微發顫，不是怕，是腿撐不住了。
我們三人分據三方，形成一個三角陣型，全都盯著那枚魔種。
它現在像一顆即將爆開的火藥桶，黑光漲縮不定，每一次脈動，都讓整座偏殿震一下。屋頂的瓦片簌簌作響，灰塵不斷往下掉。一根懸在半空的橫樑終於撐不住，“咔嚓”一聲斷了，砸在兩丈外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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