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那片泥土上終於冒出了一點極小的綠色。很小,像一枚被針尖刺破的繭。他蹲下身,看著那點綠色。它還沒有長出完整的葉片,只有兩片極小的、合攏的子葉,在秋風中輕輕顫動著。
風很大,它在風裡晃了幾晃,又站穩了。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回泉水邊。他洗了洗手,然後像往常一樣,走進洞穴,開始做他該做的事。腳步聲在風聲裡響起,又落下——那是他唯一能給出的回答。他一直知道,那些種子會找到它們自己的路。
那株幼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長得比預想中更快。它從兩片子葉中抽出了第一對真正的葉片,顏色是淺綠色的,邊緣帶著極細的絨毛。又過了幾天,第二對葉片也長了出來,比第一對更大一些,形狀更接近橢圓形,在晨光中微微舒展。
林石頭每天路過的時候會放慢腳步看它一眼。他不澆水,不搭棚子,只是確認它還在。入冬之前,那株幼苗已經長到了大約一掌高,莖稈細直,葉片分了好幾層,像一把被撐開的、極小的綠傘。他沒有給它做任何防護,任由它在風裡搖晃著,在霜降的早晨沾滿露水,又重新直起腰來。
雪落下來的時候,它被完全覆蓋了。整個冬天,那片泥土上只有一層厚厚的積雪。開春的時候,雪化了,露出了底下那株幼苗。它已經長到了膝蓋高,莖稈粗了一圈,顏色更深。葉片比去年更厚實,邊緣的絨毛也更密了。在林石頭好奇的目光裡,它又抽出了幾根側枝,像是不止滿足於向上生長,也想要往更開闊的地方延伸了。
蘇荷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那株幼苗。她蹲在它面前,用手背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然後說了一句:“它和那些種子好像不太一樣。”
“像什麼?”
“像它自己。”她站起身,“不是從任何一棵樹上長出來的,是從它自己的根里長出來的。”
後來那一年夏天,那株幼苗已經長成了一株小樹。它不高,但姿態舒展,枝丫向四面均勻地伸開,葉片密實。在樹下坐一會兒,能感到一片乾燥的、被過濾過的陰影落在身上。那年秋天,它沒有結果,也沒有落葉,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還不能開口說出來的時刻。
林石頭在泉水邊洗菜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它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洗菜。有時候風大一些,枝條會輕輕擺動,像在回應什麼,又像只是被風吹動。他一直知道,那些種子會自己決定長成什麼。他只是希望,當它們準備好開口的時候,他還能在同一個地方等著它們。
那株小樹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一年比一年舒展。它的枝丫從最初的幾根,逐漸分出了更多的細枝,葉片也從淺綠轉為深綠,邊緣帶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它已經高出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枝丫了,站在花叢中央,像一座被慢慢搭建起來的、低矮的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