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狗，兩道影子，被正午的太陽拉得短而堅實，投在林間鬆軟的落葉上，一前一後，向著山外，向著那不可預知的、卻必須走下去的前方。
風吹過他們來時的路，將腳印和血跡一點點撫平，將洞穴入口的藤蔓重新吹攏，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洞內深處，那沙沙的研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永恆地響著。
像某種古老的、無人傾聽的祈禱。
從怪人的洞穴出來，已經過了整整五日。
林楓沒有再走那些需要攀巖涉險的偏僻山徑。怪人指的路清晰而刁鑽——沿著山腳一條早已廢棄的採藥人小徑，繞開所有可能設卡的官道和村落，晝伏夜出，五天後，當晨霧散盡，他第一次真切地看見了黑石鎮的輪廓。
鎮子比想象中更大，也更破敗。
它坐落在兩座光禿禿的石頭山之間的谷地裡，灰撲撲的房屋層層疊疊，從谷底一直蔓延到半山腰，沒有城牆，只有幾條勉強可以稱為街道的土路縱橫交錯。炊煙從無數煙囪裡升起，在半空匯聚成一片灰濛濛的霧罩，將整個鎮子籠罩在一種曖昧的、暖洋洋的、又透著幾分渾濁的氣息裡。
最顯眼的是鎮子北面，緊貼著山腳的地方，有一片用粗大原木圍起來的棚戶區，與鎮子主體涇渭分明。那裡沒有人間的炊煙，只有偶爾升起的、帶著焦糊味的黑煙，和風中隱約傳來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落馬坡。黑市所在地。
林楓和蘭芝在鎮子外一里處的山坳裡等到夜幕降臨，才藉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摸進了落馬坡的邊緣。
這裡沒有守衛，沒有柵欄，甚至沒有明顯的界限。但踏進那片區域的第一步，林楓就感覺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混亂、粗糲、危險，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赤裸裸的生機。
到處都是用破木板、舊獸皮、甚至大塊岩石隨便搭起來的窩棚和攤位。有的攤位前掛著昏暗的風燈，有的則完全隱沒在黑暗裡，只有偶爾閃動的菸頭紅光，顯示出那裡蹲著個人。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氣味：劣質菸草的辛辣、廉價烈酒的刺鼻、草藥和血腥的苦澀、鐵器上的油脂味，還有各種說不出名目的、奇奇怪怪的、屬於這片三不管地帶的獨特體臭。
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一個衣衫襤褸、身上帶傷的少年，和一隻同樣傷痕累累、瘦骨嶙峋的雜毛狗，在落馬坡的黑夜裡，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風景。
林楓壓低了頭上那頂用破布臨時縫的兜帽，沿著一條勉強可以稱為街道的土路，慢慢往裡走。蘭芝跟在他身側略後半步，三條腿的步伐在亂石和泥濘間顯得更加謹慎，幽綠的眸子卻在黑暗中高速轉動，掃描著每一處陰影、每一個晃動的人影、每一道投射過來的目光。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用身上僅剩的那點零碎，換到能繼續活下去的東西——食物、傷藥、訊息，或許，還有能讓他們真正變強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