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懷孕的第三天,蘇念走進廚房想給自己倒杯咖啡。咖啡壺是早上煮好的,香氣還在空氣裡飄著,她剛伸手去拿杯子,一隻手已經從旁邊伸過來,把那壺咖啡端走了。
“不行。孕婦不能喝咖啡。”傅斯年的聲音從她肩側傳來,帶著一種已經提前查過資料、正在執行指令的篤定。蘇唸的手停在半空中:“我還沒喝。”傅斯年已經把咖啡壺放到灶臺最裡側了:“等你喝了就晚了。我查過了,每天攝入量不能超過兩百毫克——但你最好別喝。”
蘇念看了他片刻,轉身開啟冰箱,目光在辣醬瓶上停了一下。傅斯年的聲音又響起來:“那個也不行。太辣了,對寶寶不好。”蘇念關上冰箱門,側過頭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都得先問過你?”傅斯年站在灶臺邊:“不用問。我已經查好了。清單發你手機上了——綠色的是可以吃的,紅色的是要少吃的,黃色的是需要問過我的。”蘇念拿起手機,掃了一眼那份已經被他提前分好類的清單:“那我今天中午想出去吃,清單上有的嗎?”傅斯年頓了一下:“去哪?”
“樓下那家川菜館。”她像是把這句話當作試探,語氣裡帶著一點故意的成分。傅斯年站在灶臺邊:“外面的油不乾淨。而且川菜太辣。”蘇念看著他:“那你說去哪吃?”傅斯年說:“在家吃。我查了幾道適合孕婦的菜譜,中午我可以做。”蘇念靠在料理臺邊沿:“那你不如再查查孕婦能不能正常出門吃飯,看看有沒有寫著‘最好不要’。”
辰辰從房間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水,像一扇已經見過太多類似場面、正在等待自己決定要不要關上重新開一次的門:“你們在聊什麼?”蘇念沒有回頭:“在聊能不能吃辣。”辰辰看了傅斯年一眼:“那他說了什麼?”蘇念說:“他說不行。”辰辰低頭喝了一口水,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門邊放下的位置:“那你中午可以自己做。他應該不會攔你。”
中午傅斯年確實沒攔她,但他站在灶臺邊看著她切菜,保持著隨時可以接住菜刀的距離。蘇念把切好的番茄放進碗裡,沒有回頭:“你會一直這樣到生?”傅斯年站在她身後:“打算。”蘇念把碗放回灶臺上,轉過身看著他:“傅斯年,你這樣我會得產前抑鬱的。”傅斯年站在灶臺邊,那道已經在他心裡停留了太久的確認正在他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尋找一個他可以在廚房放下的位置:“那怎麼辦?”
“正常點。”蘇念把手上的水擦乾,“我剛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也緊張過。但那不是把咖啡壺拿走的原因。”傅斯年站在灶臺邊:“那你會得產前抑鬱嗎?”蘇念說:“如果你繼續這樣,有可能。”傅斯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已經被她接住的確認,然後把那壺已經被他放到灶臺最裡側的咖啡拿了出來,放到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那今天先喝半杯。明天再減。”蘇念低頭看著那壺咖啡,沒有伸手去拿:“今天不喝了。明天再說。”她轉身拿起那碗番茄,倒進鍋裡,油花濺起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短暫地響了一下。
辰辰從房間門口探過頭,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下:“那明天她還可以喝半杯嗎?”傅斯年站在廚房門口:“可以。如果她狀態好的話。”辰辰把身體縮回房間裡,那扇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了。蘇念沒有回頭,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響在安靜的廚房裡持續了一會兒,像一道正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可以長期存放位置的標記。那道標記正在夜色中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寬度,而她還沒有決定好要用什麼樣的速度來適應。那道已經落定的確認正在夜色中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長期存放的標記。她已經準備好,在下一道晨光完全亮起之前,先一步到達那道她已經為自己確認過的日常,並在那道日常中,以她自己選擇的方式,為自己預留出那道她已經決定好的距離。那道距離,她已經準備好了。那道晨光已經準備好了。而她正在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太多次的日常裡,以她自己選擇的方式,為自己完成那場已經被她確認過太多次的校準。她已經準備好了,在晨光中等待那道新的生命以自己的速度成形,併為他提前留好一盞不會打擾到她的夜燈。那盞夜燈已經在他親手放回抽屜的說明書旁邊,找到了自己夜間的位置,像一道已經校準好角度、等待被點亮的光。那道角度已經不需要再被反覆調整了,而他正在那道已經被他自己調整過的刻度上,為自己找到了一個不需要再被重新測量的落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