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四菜一湯，擺滿了不大的餐桌。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蒜蓉蝦仁、紅燒豆腐，中間是一碗番茄蛋花湯，熱氣從湯麵升起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化成一層薄薄的霧。桌布是淺米色的，邊角被風吹起過一次，又被蘇念用手撫平了。傅斯年坐在餐桌一側，看著那些菜，大部分是蘇念做的，只有那道清炒西蘭花和一小碟涼拌黃瓜是他剛才參與的。他把碗筷擺好，三副，位置剛好。盛了三碗米飯，放在各自面前。
辰辰坐下來，先拿起筷子，但沒有立刻夾菜，像在猶豫該從哪一道開始。他的目光在那幾道菜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停頓片刻，像是在認真完成對一道菜的評審：“媽咪做的比爸爸好吃一百倍。”
蘇念正在盛湯，沒有抬頭：“你爸剛學。”
辰辰又夾了一塊排骨，像是在驗證自己的評判結果是否穩定：“那他也還在入門階段。”傅斯年坐在辰辰對面，也夾了一塊排骨，嚐了一口。確實比他的好吃，火候更準，調味更勻，連骨頭的邊緣都滲進了糖醋的味道。他放下筷子，聲音平得不像是在為自己辯解：“我知道。”
辰辰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那你還做？”傅斯年端起湯碗，湯麵微微晃動了一下：“我想為媽咪做點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不需要再自我確認的事實。蘇唸的手在湯勺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盛完那碗湯，放在辰辰手邊。她沒有接那句話，但也沒有避開它。她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是熱的，不燙。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微微泛紅，但他只是低下頭，讓睫毛遮住了那道痕跡，喝完了那口湯才放下碗，像是正在把她的那句話慢慢地嚥下去。那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她故意沒有用力的語氣，但落在傅斯年耳朵裡的重量，比他預想的更沉——她不是因為他做到了才說“夠了”，是因為她看見他在做，所以願意把那句話提前放在桌面上，讓他知道他已經不需要證明什麼了。辰辰又夾了一塊排骨，像是在用行動替那句“媽咪做的比爸爸好吃一百倍”做了最終確認。蘇念把湯碗往傅斯年那邊推了一點：“湯再不喝要涼了。”傅斯年低頭端起碗，沒有說好，沒有說謝謝。他喝完那碗湯的時候，碗底已經空了，但他沒有立刻放下，像是還在感受那句話留在邊緣的餘溫。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桌沿留下一道淺金色的線，正好落在他握著碗沿的指節上，他低頭看了片刻才放下。
辰辰夾了一塊豆腐，嚼完嚥下去：“爸爸，你下次還想做嗎？”傅斯年沒有猶豫：“想。”辰辰點了點頭：“那下次別做牛排了。先練簡單的。”傅斯年沒有反駁：“好。”
蘇念一直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沒有多說話，但她把那道紅燒豆腐往辰辰那邊推了推，又給傅斯年續了半碗湯。動作很輕，像是順手做的，沒有刻意。傅斯年注意到了。他端著那半碗湯，沒有立刻喝，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她正低頭夾菜，像是那半碗湯只是她順手遞過來的一個動作，不需要回應。
吃完飯，辰辰站起來，把自己的碗筷收進廚房：“我去寫作業。”他走進房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窄窄的縫。
蘇念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盤。傅斯年也站起來：“我來洗。”蘇念看了他一眼：“你確定？”傅斯年已經走到水池邊了，開啟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響起來：“不試試怎麼知道。”蘇念沒有攔他，也沒有走開。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站在水池前，把碗碟一隻一隻地衝過水，放進瀝水架裡。動作算不上熟練，每一步都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有序。
“你今天那鍋牛排，”蘇念開口了，聲音不大，“以後別試了。”傅斯年沒有回頭：“那學別的。”蘇念沉默了一下：“行。”她沒有說“你已經夠好了”，沒有說“不用再學了”。但她說“行”，像是一道已經默認了還會有下一次的確認。傅斯年沒有接話，他低頭洗著最後一隻碗，水流聲持續了一會兒，比剛才輕了一些。
辰辰從房間探出半個身子，朝廚房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蘇念還靠在門框上，看著傅斯年的背影。她想起從郊遊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微信上說“以前的我死了”，她沒有回覆，但她知道那句話，連同他正在水槽前為她洗碗的背影，都已經落進了她心裡那些她還沒有命名的空間裡。那扇窗在她身後關上了，但夜風已經透進來了，像一扇不需要言語也足夠照亮的燈。
辰辰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空水杯，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放慢了一步：“爸爸，你洗碗的動作比我慢。”傅斯年沒有抬頭：“我還在學。”辰辰點了點頭：“那下次我也來幫你們剝蒜。”他走進廚房，把水杯放在臺面上，“這樣進度更快。”
蘇念還靠在門框上，辰辰說完那句話已經端著水杯走回房間了，像一棵剛剛長到窗臺高度的綠植，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完成那些她還沒有說出口的句子。窗臺上的雛菊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她放下手，走回客廳。夜風正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但不冷。那扇窗還開著一條縫，像是她正在學習如何讓它保持在這個位置——不關上，也不推開太多。她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該把它合攏，但風已經透了進來，而她發現自己並不急於關上它了。
